刑部大牢的审讯室在地下一层,没有窗户,四面都是石头墙,墙上挂着几盏油灯,火苗在通风口灌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人体分泌物发酵后的酸臭味。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面前是一张厚重的黑漆木案,案上摆着几摞卷宗和证据。沈怀瑾坐在她右手边,手里拿着纸笔,书记官坐在左手边,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。
铁门响了一声,裴元绍被带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囚衣,脚上锁着沉重的脚镣,每走一步铁链就在石头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。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,头还是昂着的,目光扫过审讯室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,好像他不是来受审的,是来视察的。两个狱卒把他按在审讯椅上,锁好手脚,退到门外。
沈青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。裴元绍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: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应他的寒暄。她翻开案上的一份卷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裴元绍,你可知罪?”
裴元绍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。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面具。“我有何罪?你一个女仵作,凭什么审我?”
沈青霜的手指停在卷宗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裴元绍的眼睛,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沈怀瑾在旁边握紧了笔,书记官低着头不敢看。沈青霜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案上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凭你灭了沈家三十七口,凭你谋反篡位。裴元绍,够不够?”
裴元绍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沈青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她拿起案上那份谋反计划书,展开,面朝裴元绍举起来。“这是你亲笔写的。‘第一步,豢养私兵三千于京畿三谷,以狼头营为号。第二步,联络赵王,约定同时起事。第三步,以私兵控制京城九门,封锁内外交通。第四步,逼皇帝退位,禅让于赵王。’裴元绍,你的字写得很好,行书流畅圆润,别人想模仿也模仿不来。你要不要当面对一下笔迹?”
裴元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:“笔迹可以模仿。”
沈青霜把计划书放下,又拿起一本账册——从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那本,翻到其中一页,念道:“‘庆元十九年三月,裴元绍拨银五万两,用于采购刀枪。签名:裴元绍。印章:元绍。’裴元绍,这本账册上的签名有三百多个,章有三百多个。你的笔迹可以模仿,你的私章也可以模仿?三百多个章,个个都模仿得一模一样?”
裴元绍不说话了。
沈青霜把账册放下,又拿起一扎信——裴周氏交出来的那些密信,展开一封,念道:“‘臣与殿下约定,三月十六同时起事。事成之后,殿下登基,臣愿辅佐殿下,效犬马之劳。’裴元绍,这是你写给赵王的信。你的笔迹,赵王的封藩大印,做不了假吧?”
裴元绍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那种惨白,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败,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。
沈青霜把密信放下,又拿起一本花名册——从书房密室搜出来的那本,翻开来,面朝裴元绍举起来。“这是你记录的朝中党羽的花名册,从一品到七品,从京官到地方官,一共三十多个。户部的钱维生、兵部的马文升、工部的周世杰、都察院的刘光第、大理寺的郑明远——每一个人的名字、官职、什么时候投靠你、给你送了多少银子、替你办了多少事,记得清清楚楚。裴元绍,你记性这么好,怎么不记得自己谋反的事?”
裴元绍的嘴唇在发抖。
沈青霜把花名册放下,又拿起一本账册——从金银地窖里搜出来的那本,念道:“黄金十万两,白银五十万两,珠宝玉器折银二十万两,地契房契折银三十万两。总计一百一十万两。裴元绍,你在朝堂上当官,一年的俸禄不到三百两。一百一十万两,你要当三千多年的官才能攒下来。这些银子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?”
裴元绍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沈青霜把账册放下,站起来,走到裴元绍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和额头上细密的皱纹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:“裴元绍,沈家三十六条人命。我爹沈正源,我娘沈林氏,我爷爷沈万山,我奶奶,我叔叔,我婶婶,我的堂兄弟姐妹——三十六个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你认不认?”
裴元绍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悔恨,不是恐惧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冷漠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了几个字:“你爹……是你爹先查我的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沈怀瑾的笔停在纸上,墨迹洇开了一小团。沈青霜盯着裴元绍的眼睛,手指攥紧了。
“所以你就灭了他的门?”
裴元绍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,沉默了很久。
沈青霜退后一步,走回桌案后面,坐下来,拿起朱笔在卷宗上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。写完之后,她把卷宗合上,交给书记官。
“裴元绍,豢养私兵、图谋不轨、毒杀朝廷命官、灭门沈家——四桩大罪,证据确凿。本官判你斩立决,上报皇上核准。”
裴元绍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。不是那种怕死的恐惧,是一种“没想到你真的敢判我”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判我。我是三朝元老,朝廷命官,要定罪也得三法司会审——”
“三法司会审?”沈青霜打断了他,“裴元绍,你的案子皇上已经御批了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已经会审过了。我现在做的不是审你,是让你签字画押。”
她把那份写好的判决书拿起来,走到裴元绍面前,放在他膝盖上。
“签字,画押。”
裴元绍低头看着那份判决书,嘴唇哆嗦着,手在发抖。他伸出右手,手指痉挛了几下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不签。”
“不签也行。”沈青霜把判决书收回来,放在桌上,“你不签,判决书也一样生效。签字画押是给你一个自己认罪的机会,你不珍惜,没关系。”
她转过身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,把裴元绍押回牢房。”
两个狱卒进来,解开审讯椅上的锁扣,架着裴元绍往外拖。裴元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,盯着沈青霜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:“沈青霜,你以为你赢了?朝堂上还有我的人,你动不了他们。你娘还在我手里,你找不到她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裴元绍被拖了出去,铁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沈青霜站在桌案后面,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沈怀瑾走过来,把那份判决书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别听他胡说。他在虚张声势,想让你分心。”
沈青霜摇了摇头:“他说的没错。朝堂上还有他的人没挖出来,我娘还没找到。裴元绍倒了,但他的势力还在。那些人会想办法救他,会想办法灭口,会想办法对付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停。”沈怀瑾说,“明天继续挖。把花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查,查一个抓一个。抓完了他的党羽,再去找娘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走出了审讯室。地牢的走廊很窄,两边都是铁门,铁门后面关着裴元绍曾经的党羽和门客。她走过的时候,有人喊冤,有人骂她,有人沉默。她没有停,一直往前走,走出了刑部大牢的大门。
阳光刺眼,她眯了一下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
娘,你再等一等。等我把他的人全拔干净,我就来找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