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青霜又去了刑部大牢。
她不想去的。裴元绍这种人,你越是急着审他,他越觉得你心里没底。但皇帝催得紧,说裴元绍的案子必须在月底之前结案,不能拖到秋后。沈青霜明白皇帝的意思——裴元绍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,他的党羽还在四处活动,案子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所以她去了,带着沈怀瑾和书记官,下到刑部大牢的地下一层。
审讯室还是那间审讯室,油灯还是那几盏油灯,空气里还是那股霉味和酸臭味。裴元绍被带上来的时候,跟昨天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态度变了,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。他坐在审讯椅上,脚镣拖在地上,头发散乱,囚衣皱巴巴的,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,头还是昂着的。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霜脸上,没有恨,没有怕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平静。
沈青霜翻开卷宗,念了几条罪状,问他认不认。裴元绍没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。沈怀瑾停下笔,书记官抬起头,两个狱卒站在门口面面相觑。沈青霜把卷宗放下,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裴元绍,你不说话,不代表你无罪。你的罪证摆在这里,密信、令牌、账册、口供、计划书,每一样都能定你的罪。你不说话,判决书一样会送到你面前。”
裴元绍睁开眼,盯着沈青霜。
那眼神沈青霜从未见过。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像蛇一样的凝视。他在用眼神告诉她——你以为你赢了?还早。你动不了我的人,找不到你娘,扳不倒赵王。你的胜利是暂时的,我的报复是永恒的。
沈青霜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没有退缩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淡淡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笑:“裴元绍,你的眼神吓不到我。我八岁的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见过比你更可怕的眼神。那些人在杀我全家的时候,眼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——冷,硬,没有感情。但他们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
裴元绍的眼神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站起来,拿起案上的谋反计划书,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地念。念完计划书,又拿起密信,一封一封地念。念完密信,又拿起账册,一页一页地念。念完账册,又拿起沈家灭门案的卷宗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她念了整整一个时辰,念到嗓子都哑了,书记官换了三根笔。裴元绍始终没有开口,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像一尊泥塑的佛像。
沈青霜念完最后一份卷宗,把纸放回案上,看着裴元绍。
“裴元绍,你认不认罪?”
沉默。
“你不认没关系。你的罪证已经足够定你的死罪。皇上已经核准了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已经会审过了。你认不认,判决书都会生效。”
裴元绍睁开眼,看着她。那眼神变了,不是冰冷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说“你以为判了我死刑就万事大吉了”的嘲讽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,又闭上了眼睛。
沈怀瑾站起来,走到沈青霜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他在等。等他的党羽在外面活动,等赵王那边有动作,等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。他不认罪,就是在拖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霜说,“所以我不给他拖时间的机会。他不认罪,我就当庭宣判。判决书下去,他认不认都一样。”
她走回主审位,坐下,拿起朱笔在判决书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把判决书交给书记官,让他送到皇帝那里核准。书记官接过判决书,犹豫了一下,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他赶紧低着头走了。
审讯室又安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动。沈青霜和裴元绍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沈怀瑾站在旁边,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裴元绍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沈青霜,你娘快死了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案角。
“你给她下了什么毒?”
裴元绍没有说话,闭上了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。沈青霜盯着他的脸,恨不得把他从椅子上揪起来,但她忍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案角,靠在椅背上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:“裴元绍,你骗不了我。我娘要是快死了,你不会说出来。你会把她藏得好好的,当你的护身符。你今天说出来,就是想让我分心,想让我急着去找她,犯错误。我不会上当的。”
裴元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意外,也许是不甘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沈青霜站起来,把案上的卷宗和证据一件一件收进木匣子里。收完最后一件,她抬起头,看着裴元绍:“裴元绍,你的案子已经结了。你认不认罪,判的都是死刑。你等的人不会来了,赵王救不了你,你的党羽救不了你,朝堂上不会有人替你说话。你一个人在刑部大牢里,等死吧。”
她转过身,朝门外走去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书记官早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你的眼神吓不到我,你的沉默也拦不住我。我会找到我娘,会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抓干净,会亲眼看着你上刑场。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,一笔一笔跟你算。”
她迈步走了出去。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,沉闷而沉重,像一座山落下来。
从刑部大牢出来,阳光刺眼,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把手里的卷宗和证据放进马车里,走回来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今天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“说了。”沈青霜说,“他说我娘快死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沈青霜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沉默了很久。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黄色。卖包子的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,吆喝声又尖又亮。
“不信。”她说,“裴元绍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他说我娘快死了,恰恰说明我娘还活着,而且还活得挺好。他急了,才会拿这个来吓我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麻劲过去,才慢慢走下台阶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,看见他们出来,把缰绳递过去。沈青霜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。牢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,面无表情。
裴元绍就关在下面,在黑暗潮湿的地牢里,等着他的党羽来救他。但他们不会来了。裴元绍倒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,那些曾经依附于他、讨好于他、跪舔于他的人,现在恨不得把跟他有关的每一封信、每一件礼物、每一句话都从记忆里抹掉。他们不会来救他,他们只会踩他一脚,让他死得更快。
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沈怀瑾跟在旁边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初秋的凉意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
娘,你再等一等。裴元绍已经判了死刑,他的党羽一个一个在抓,等我把他们抓干净了,就来找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