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。不是因为他想说话了，是因为沈青霜不给他沉默的机会。第三天，她又来了，这回没有带卷宗，没有带证据，只带了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那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份提纲，上面列着裴元绍四桩大罪的所有证据来源和证人名单。她把册子放在案上，翻开第一页，开始念。
“灭门沈家案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，“证人：裴忠，裴府前管家。证词：庆元二十一年三月初九，裴元绍密令私兵统领赵虎率五十人前往衢县，剿沈家满门。起因：沈万山掌握裴元绍走私铁证，裴元绍杀人灭口。裴忠亲眼看见裴元绍写下密令，亲手把密令交给赵虎。证物：密令原件，裴元绍亲笔，附有签名和印章。”
她念完，抬起头看着裴元绍。裴元绍闭着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“证人：赵铁山，私兵统领，已故。生前供词：庆元二十一年三月初九，奉裴元绍密令，率五十人前往衢县，剿沈家满门。行动前裴元绍亲自召见，交代‘一个不留’。证物：赵虎的口供原件，签字画押。”
裴元绍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“证人：裴云峥，裴元绍侄子，在逃。其管家裴安供称，裴云峥曾亲口对他说‘叔叔让我办的事办完了，沈家的人一个都没跑掉’。证物：裴安的口供，签字画押。”
沈青霜念完灭门案的部分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苦得她皱了皱眉，但她还是咽了下去。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谋反案。证人：裴周氏，裴元绍原配夫人。证物：裴元绍亲笔写的谋反计划书，共十七份，时间跨度从庆元十八年到庆元二十一年。内容涵盖豢养私兵、联络赵王、控制京城、逼宫退位、扶持赵王登基的全过程。每一份都有裴元绍的签名和印章。另有裴元绍与赵王的密信十二封，赵王封藩大印清晰可辨。证人当堂作证，证物当堂呈交，皇上御览。”
裴元绍的双手开始发抖。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，是整个人像在打摆子一样，手指在审讯椅的扶手上不停地抖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沈青霜没有看他，翻到第三页。
“贪腐案。证人：钱维生，户部侍郎。证词：庆元八年至庆元二十一年，裴元绍通过兵部虚报军饷、克扣银两，累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。钱维生作为户部经手人，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有记录。证物：钱维生提供的账目往来记录、银号转账凭证、裴元绍签收单据。另有从裴府地窖中搜出的金银珠宝折银一百一十万两，地契房契折银三十万两。总计白银二百六十万两。”
裴元绍的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囚衣上，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沈青霜翻到第四页。
“走私案。证人：王海，裴元绍小舅子，已故。生前供词：庆元七年至庆元二十一年，裴元绍通过王海的船队走私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西域药材，累计获利白银一百五十万两，六成归裴元绍，四成归王海。证物：苏州码头船运账册、织造府签收记录、王海亲笔供词。另有从裴府搜出的走私账册，记录每一趟船的货物明细、利润分成、裴元绍签名印章。”
她念完最后一条，合上册子，抬起头看着裴元绍。
“四桩大罪。灭门、谋反、贪腐、走私。人证：裴忠、赵虎、裴云峥、裴安、裴周氏、钱维生、王海。物证：密令、计划书、密信、账册、令牌、金银、珠宝、地契、房契。每一项都有直接证据，每一条都有证人证言。裴元绍，你认不认？”
裴元绍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不是哭，是充血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，滴在审讯椅的扶手上。他的手不再发抖了，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木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，只有喉结在上下滚动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怀瑾停下笔，看着裴元绍。书记官低着头，不敢看。两个狱卒站在门口，屏着呼吸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裴元绍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“你……你查了多久？”
沈青霜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爹查了十年。我查了三年。十三年。”
裴元绍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十三年……你父子两代人，就为了扳倒我？”
“不是扳倒你。”沈青霜说，“是为了给沈家三十六条人命讨个公道。你死不死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怎么死。死在刑场上，当着天下人的面，让所有人都知道裴元绍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裴元绍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脚上的镣铐，不再说话了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把册子收好，放进袖子里。她走到裴元绍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裴元绍，你的案子已经结了。判决书皇上已经核准了，秋后问斩。你今天不认，明天不认，后天不认，到了秋后那一天，你还是会上刑场。你的党羽救不了你，你的银子救不了你，你的权势救不了你。你一个人，死在刑场上，没有人替你收尸。”
裴元绍的身体抖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娘在哪？”
裴元绍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我自己会找到。”
她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审讯室出来，沈青霜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闭着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从后面跟出来，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把他逼到墙角了。”
“他早就在墙角了。”沈青霜睁开眼，“他只是不肯承认。”
两个人走出刑部大牢，阳光刺眼，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。沈青霜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。
裴元绍认不认罪已经不重要了。他的案子已经定了，秋后问斩。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——找到她娘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冰凉。她用力攥了一下，铁质的锁面硌得她手心发疼。她咬紧牙关，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小跑起来。
“哥。”
沈怀瑾跟上来。
“从明天开始，全力找娘。听骨楼的人全部撒出去，裴家的每一个庄子、每一处别院、每一间铺子，都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秋风吹过来，把沈青霜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有拨开。裴元绍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你娘快死了。”她不信。但不管信不信，她都得尽快找到她娘。不是因为怕她死，是因为她已经等了太久了。从八岁等到十九岁，从衢县等到京城，从仵作等到提刑官。十一年，够了。
沈青霜夹紧马腹，马跑得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