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把四桩大罪的证据全部念完,合上册子,说了句“以上罪行,够你死十次了”。她以为裴元绍会继续沉默,或者像前两天那样说一句“我冤枉”然后闭上眼睛。但裴元绍没有。他忽然仰起头,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在刑部大牢的地下一层回荡,从石头墙壁上弹回来,又弹回去,像一群蝙蝠在黑暗里乱撞。笑声很大,大得走廊尽头的狱卒都探过头来张望,大得隔壁牢房的犯人都开始敲铁门。
沈青霜没有动,坐在主审位上,看着他笑。
裴元绍笑了很久,笑到咳嗽,笑到弯下腰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用囚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,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浑浊和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和镇定。
沈青霜问:“你笑什么?”
裴元绍停止了大笑,盯着她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收回去的笑意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: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。沈怀瑾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,墨迹洇开了一团。书记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。两个狱卒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。沈青霜盯着裴元绍的脸,那张脸上有汗珠,有泪痕,有皱纹,有老年斑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从未见过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的轻蔑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裴元绍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。他又恢复了沉默,但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沉默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自我保护,这次的沉默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。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裴元绍,你说清楚。什么意思?”
裴元绍没有睁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青霜攥紧了拳头。她很想把裴元绍从椅子上揪起来,很想扇他两巴掌,很想逼他说出背后那个人是谁。但她忍住了。她在刑部干了三年,审过几十个犯人,知道一个道理——犯人不想说话的时候,你越急他越得意。裴元绍现在就是在等她急,等她乱了方寸,等她犯错误。
她不会让他得逞。
沈青霜退后一步,走回主审位,坐下来,翻开册子,继续念。她念的不是裴元绍的罪状,是裴元绍的党羽名单——从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那本花名册上一个一个的名字。她念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。
“户部郎中张德胜。兵部员外郎李万春。工部主事王德茂。都察院御史赵一鹤。大理寺评事孙福来……”
她念了二十几个名字才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裴元绍。
“这些人,我一个一个抓。抓完了他们,再抓他们的上线,抓完了上线,再抓他们的保护伞。一层一层地往上挖,挖到最后,我倒要看看,你背后那个人是谁。”
裴元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沈青霜,嘴角的笑意消失了,但也没有恐惧。他只是看着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挖不到的”。
沈青霜合上册子,站起来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裴元绍,你不说没关系。你背后那个人,你自己也知道他救不了你。他要是能救你,你早就出去了,不会在刑部大牢里关了这么久。他放弃你了。”
裴元绍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
沈青霜迈步走了出去。身后没有传来笑声,也没有传来骂声,只有一片死寂。
从审讯室出来,沈青霜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走廊里的空气又潮又闷,混着霉味和铁锈味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刚才在审讯室里她一直在忍,忍住不对裴元绍动手,忍住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,忍住不让他看出她心里的那一丝不安,但现在她不用忍了。
“哥。”
沈怀瑾从后面跟出来,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。
“他说的‘你以为这就结束了’,你觉得是什么意思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他在虚张声势,想让你分心,让你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,从而不敢对他下手。第二种,他背后真的还有人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“两种都有可能。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来看,不像是在撒谎。他笑的时候那种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。”
沈青霜睁开眼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。铁门上有一个小窗,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地上,像一块被切碎的月亮。
“裴元绍背后有人,爹的遗书上写过。那个人藏得比裴元绍深,手伸得比裴元绍长。裴元绍听他。爹查了十年没查出来是谁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要查那个人。”
“对。但先找娘。”沈青霜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,“裴元绍说‘你以为这就结束了’,说明他背后的人还在。那个人知道我手里有裴元绍的罪证,知道裴元绍已经倒了,他一定会想办法灭口、销毁证据、把自己摘干净。所以我们要抢在他前面,先把娘找到,把裴元绍的党羽抓干净,把所有的证据锁死。”
两个人走出刑部大牢。阳光刺眼,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外头的空气虽然也不怎么新鲜,但比地牢里强多了,起码能喘气。
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。沈青霜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。
“哥,从明天开始,全力找娘。听骨楼的人全部撒出去,裴家的每一个庄子、每一处别院、每一间铺子,都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秋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裴元绍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”她知道没结束。裴元绍倒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在。那个人才是沈家灭门案的真正元凶,才是她爹花了十年没查出来的人。但她不怕。她连裴元绍都扳倒了,还怕他背后的人?一个一个来,先抓裴元绍,再抓他的党羽,最后挖出他背后那个人。一个都跑不了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,用力攥了一下,铁质的锁面硌得她手心发疼,疼了才记得住——娘还没找到,仇还没报完,路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