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的那句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”在沈青霜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她回到听骨楼，坐在正堂的椅子上，把裴元绍案的所有卷宗摊在桌上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密信、令牌、账册、口供、计划书，每一样都指向裴元绍本人，没有一样提到第二个人。但裴元绍说那句话的时候，表情不像是在虚张声势。他在笑，笑得很从容，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第二天，沈青霜又去了刑部大牢。
这回她没有带卷宗，没有带册子，只带了一个问题。她坐在主审位上，没有翻开任何东西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裴元绍被带上来。裴元绍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，眼袋垂得像两个小袋子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他的眼神还是稳的。他坐在审讯椅上，脚镣拖在地上，看着沈青霜，嘴角微微上翘。
“沈大人，又来了？”
沈青霜没有回应他的寒暄。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，身体前倾，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谁指使你的？”
裴元绍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。
“没有人指使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‘你以为这就结束了’？”
裴元绍沉默了片刻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。铁链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，他伸出一只手指，在铁链上划了一下，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古董。沉默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青霜，你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左相，能调动三千私兵？能毒杀贤妃？能跟赵王勾结？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扶手。
裴元绍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沈青霜能听见：“我只是其中一环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。沈怀瑾停笔，书记官抬头，两个狱卒屏住呼吸。沈青霜盯着裴元绍的眼睛，那目光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后悔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认命之后的平静。
“还有谁？”
裴元绍摇了摇头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沈青霜等了片刻，他没有再开口。她退后一步，转身走回主审位，坐下来。她的目光落在沈怀瑾脸上，沈怀瑾也正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，同时想到了一个人——太后。
太后。
当今皇上的生母，裴元绍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。裴元绍能当上左相，是太后在皇帝面前说了话；裴元绍能在朝堂上经营三十年不倒，是太后在背后撑着；裴元绍敢养三千私兵、敢勾结赵王、敢逼皇帝退位，调动得了这么多资源的人只有太后。赵王是太后的亲儿子，是皇帝的亲弟弟。如果太后想让赵王登基，她有一百种办法让皇帝“意外”驾崩，但她选择了最稳妥的一种——让裴元绍养私兵，让赵王从洛阳北上，里应外合，逼皇帝退位。这样既不会背上杀子的骂名，又能让亲儿子登上皇位。
沈青霜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裴元绍，”她站起来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太后给了你什么承诺？”
裴元绍没有说话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赵王登基之后，让你当摄政王？”
裴元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看着沈青霜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沈青霜走回他面前，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
“裴元绍，你现在不说，等你死了，太后和赵王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你一个人头上。你会成为篡位的替罪羊，史书上会写——‘奸相裴元绍谋反，被诛。’没有人会知道太后和赵王才是幕后主使。你替他们背了黑锅，他们在外头享福。你甘心？”
裴元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说出来，至少能拉他们垫背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划了一刀，“你说出来，我做你的证人，在朝堂上指证太后和赵王。你就算死，也是死得明明白白——你知道是谁害死你的。”
裴元绍闭上了眼睛。很久，久到沈青霜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：“你走吧。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疲惫，有皱纹，有老年斑，但没有恐惧。
“你不说，我就自己查。太后也好，赵王也好，我一个一个查。查到了，他们跟你一起死。”
她转过身，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裴元绍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青霜。”
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太后不是你能动的人。你动了她，皇上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应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审讯室出来，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快步走出刑部大牢。阳光刺眼，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走到她旁边，把记录本合上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真的是太后？”
“裴元绍没承认，但也没否认。”沈青霜转过头看着他，“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‘你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左相，能调动三千私兵？能毒杀贤妃？能跟赵王勾结？’他在提醒我，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做这些事。朝堂上除了太后，还有谁？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后的动机是什么？”
“赵王是她的亲儿子。她想让赵王登基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来，翻身上马，“赵王在洛阳经营了十几年，手里有兵、有钱、有人。太后在宫里做内应，裴元绍在朝堂上做棋子，赵王在外头做刀。三个人配合了十几年，就是为了这一天。”
“但裴元绍被我们提前扳倒了，私兵被剿了，计划暴露了。太后和赵王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补救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。”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小跑起来，“先把裴元绍的党羽抓干净，把所有的证据锁死。然后去找太后和赵王的罪证。”
沈怀瑾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秋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裴元绍说太后不是她能动的人，动了她皇上也保不住她。但那又怎样？太后杀了她爹，关了她娘，灭了她满门，她会因为一句“动不了”就放弃？不会。她连裴元绍都扳倒了，还怕太后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