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说完那句“太后不是你能动的人”之后,就再也不开口了。他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,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。沈青霜站在他面前等了很久,等得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,等得书记官换了一根笔,等得门外的狱卒都开始打哈欠。他没有睁眼,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沈青霜转身走了。
但她第二天又来了。这回她没有坐主审位,没有带卷宗,没有带册子,只带了一个问题。她站在裴元绍面前,双手抱胸,低头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是太后和赵王,对不对?”
裴元绍的眼睛睁开了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看着沈青霜,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扩散,逐渐变成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。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在说“你终于猜到了,但猜到了又怎样”。
“你知道又如何?你动得了他们吗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嘲笑——嘲笑她的天真,嘲笑她的自不量力,嘲笑她以为扳倒了一个左相就能撼动整个大周朝的根基。
沈青霜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我能动你,就能动他们。”
裴元绍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仰起头大笑起来。那笑声比昨天更大、更刺耳,在刑部大牢的地下一层回荡,从石头墙壁上弹回来,又弹回去,像一群受惊的蝙蝠在黑暗里乱撞。他笑了很久,笑到咳嗽,笑到弯下腰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用囚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,抬起头看着沈青霜。
“天真。太后是皇帝的亲娘,赵王是皇帝的亲弟弟。你以为皇帝会为了你一个仵作,动自己的家人?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无数遍的事:“我会找到证据。铁证如山的证据,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证据。太后杀了人,赵王造了反,就算是皇帝的亲娘、亲弟弟,皇帝也保不住他们。”
裴元绍盯着她,目光里的嘲笑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也许是意外,也许是不甘,也许是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的恍惚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了一句话:“那你去找。我等着看你怎么死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应,转过身,朝门外走去。身后传来裴元绍的声音,沙哑而尖厉,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:“你像你爹一样,不识时务。”
沈青霜的脚步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,迈步走出了审讯室。走廊里的空气又潮又闷,混着霉味和铁锈味,但她已经闻不出来了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记录本,脸色很难看。两个人快步走出刑部大牢,阳光刺眼,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外头的空气虽然也不怎么新鲜,但比地牢里强多了。
沈怀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:“顾衍之让人送来的,第二十一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去,展开。纸上是顾衍之的笔迹,这次写了两行字——“裴元绍供出太后和赵王是幕后主使,但无直接证据,需追查。太后与赵王往来密信可能藏在赵王在洛阳的王府密室中。”
她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跟前面二十页放在一起。二十一张薄纸,每一张都是她在黑暗中摸索时的微光。顾衍之从不给她多余的东西,每次只给一页,但每一页都恰好是她最需要的那一页。
“太后和赵王。”沈青霜转头看着沈怀瑾,“裴元绍说皇帝不会为了一个仵作动自己的家人。他不是皇帝,他不会动。但太后杀了人、赵王造了反,他们犯的是国法,不是皇帝的家事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:“但我们缺证据。裴元绍只是口头暗示,没有直接证据指证太后和赵王。”
“所以要找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,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,她把缰绳接过来,翻身上马,“裴元绍写给赵王的密信里,有没有提到太后的地方?赵王写给裴元绍的回信里,有没有说出太后的名字?这些东西一定在某个地方,只是还没找到。”
沈怀瑾也上了马,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秋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,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裴元绍说她像她爹一样不识时务,她爹不识时务的结果是死,她也会死吗?也许会。但那是以后的事,现在她要做的是把太后和赵王的罪证找出来,把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算清楚。
裴元绍说得对,还没结束。太后和赵王还在,皇帝的身边还藏着一条毒蛇。她要做的不是扳倒一个裴元绍,是要把盘踞在大周朝堂上的毒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。
“哥。”
沈怀瑾策马跟上来。
“回听骨楼,找周妈。让她查太后和赵王之间所有的往来——信件、银子、人员调动,什么都行。裴元绍不是唯一的棋子,太后和赵王一定还有别的人在外面。我们要抢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,把东西找到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策马往琉璃厂的方向跑去。夕阳已经偏西了,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。沈青霜骑着马走在前面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长剑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。牢门在夕阳里显得格外矮小,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,面无表情。裴元绍就关在下面的黑暗里,等着看她怎么死。但沈青霜不急,她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他耗。裴元绍只有几个月了,秋后问斩,一天都不会多。
沈青霜转过头,夹了一下马腹,马跑得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