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审讯，沈青霜换了一种方式。她没有坐在主审位上，而是让狱卒搬了一把椅子，放在裴元绍对面，跟他面对面坐着。中间没有桌子，没有案卷，没有任何隔阂。她手里只拿了一张纸——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名字，但她没有展开。沈怀瑾坐在角落里，纸笔准备好了，书记官没有来，狱卒退到了门外。
裴元绍被带上来的时候，看见沈青霜坐在他对面，愣了一下。他被锁在审讯椅上，脚镣拖在地上，囚衣皱巴巴的，头发散乱。他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了，眼袋垂得更深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他的眼神还是稳的。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几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那表情不像是在笑，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“你又来了”的无奈。
“裴元绍，”沈青霜开口了，没有寒暄，没有铺垫，“你昨天说你是其中一环。上面还有谁？”
裴元绍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。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晃动。沈青霜没有催他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老年斑，有疲惫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的恍惚。过了很久，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说了……我也不一定能活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看着裴元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谈判桌上押上了全部筹码：“如果你供出主谋，我可以向皇上求情，留你一命。”
裴元绍睁开眼，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感激，不是期待，是一种被逗笑了的嘲讽。他的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个笑容，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：“你能决定我的生死？天真。”
审讯室里又安静了。沈怀瑾停下笔，看着裴元绍。两个狱卒站在门口，屏着呼吸。沈青霜盯着裴元绍的眼睛，那目光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冷静。
“裴元绍，你不说，死路一条。说了，至少有一线生机。你替他们背了黑锅，他们在外头享福。你甘心？”
裴元绍的笑容消失了，但也没有出现别的表情。他就那么看着沈青霜，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过了很久，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脚上的镣铐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到沈青霜要凑近才能听清。
“沈青霜，你以为我怕死？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裴元绍抬起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，“我在朝堂上活了三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生生死死，看得多了。我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。但我不说，不是因为怕死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。你动不了他们。你动不了。”
沈青霜攥紧了手里的纸。
“他们是皇上最亲的人。你扳倒了我，皇上高兴，因为我是个外人，我的权势太大了，皇上早想收回来了。但他们是皇上的亲娘、亲弟弟，皇上不会动他们。你把证据堆成山，皇上也不会动他们。你懂吗？”
沈青霜懂。她懂裴元绍的意思——皇帝可以杀一个权倾朝野的左相，因为左相是臣子，臣子的权力再大也是皇上给的，皇上收回天经地义。但太后是皇上的生母，赵王是皇上的亲弟弟，皇上动他们，就是动自己的家人，就是大不孝，就是让天下人看笑话。皇帝不会这么做。
但她不信。
“裴元绍，你说完了？”
裴元绍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把椅子搬回原位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“你说我动不了他们。那我动给你看。”
她迈步走了出去，身后传来裴元绍沙哑的笑声，那笑声在刑部大牢里回荡着，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。
从审讯室出来，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快步走出刑部大牢。阳光刺眼，沈青霜眯着眼站在台阶上。沈怀瑾走到她旁边，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青霜，裴元绍说得对。太后和赵王是皇上的至亲，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，皇上不会动他们。”
“那就找确凿的证据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来，翻身上马，“裴元绍说动不了，我偏要动。”
沈怀瑾也上了马，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秋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裴元绍说她天真，说她动不了太后和赵王，说她像她爹一样不识时务。也许他说得对，她天真，她不识时务，她动不了太后和赵王。但不试试怎么知道？她爹试了，死了。她呢？她不会死。她还没找到娘，还没替沈家报仇，她不会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