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家账册和密信上的名单，沈青霜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完毕。三十七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跟裴元绍的关系、经手的脏活。她把这本花名册交给王捕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三天之内，这上面的所有人，必须在刑部大牢里。”
王捕头接过花名册翻了翻，脸色没变，点了头。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，什么大案没办过？抄家、抓人、审问，早就是家常便饭。但他翻了第二遍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——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，有品级的，不能随便抓。沈青霜把手令递给他，皇帝的亲笔，盖着御玺，上面写着“但凡涉案者，无论品级，一律拿下”。王捕头把手令收好，转身走了。
抓捕行动在第二天凌晨开始。王捕头没敢白天动手，怕打草惊蛇，怕走漏消息。他带着一百多个差役分成了七组，在同一时间同时动手。沈青霜没有去现场，她坐在刑部的值房里等着消息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，一口没喝。沈怀瑾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兵书，翻了两页就放下了，显然也看不进去。
第一个被抓回来的是户部郎中张德胜。王捕头亲自带人去抓的，张德胜住在城东甜水井胡同，宅子比钱维生的还大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王捕头翻墙进去的时候张德胜还在睡觉，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穿着绸缎睡衣，头发散着，脸上全是惊恐。他被押进刑部的时候还在喊“我是朝廷命官，你们凭什么抓我”，王捕头把手令在他面前晃了一下，张德胜看见御玺，当场腿就软了，被两个差役架着拖进了大牢。
第二个是兵部员外郎李万春。住得离兵部不远，在城西的柳树胡同。王捕头到的时候李万春已经穿戴整齐了，没有睡觉，在书房里烧东西。火盆里的纸烧了一半，王捕头一脚踹开门，把火盆踢翻，从火里抢出了几封没烧完的信。信纸烧得只剩半截，但还能看出是裴元绍写给李万春的，内容大意是“兵部的兵器采购，你多费心”。李万春看见王捕头手里的信，当场瘫坐在地上。
第三个是工部主事王德茂。住得最远，在京郊的庄子里。王捕头派人去抓的时候王德茂正在吃早饭，听见动静从后门跑了，被蹲守在后门的差役堵了个正着。他挣扎得很厉害，抓伤了两个差役，最后被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，扔进马车拖回了刑部。
到天亮的时候，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抓了三十一个。跑了六个，都是品级较低的小角色，提前得到了风声跑掉了。王捕头发了海捕文书，封锁了京城九门，跑不了多远。
沈青霜从值房出来，走进大牢的审讯区，一间一间地过。她没有亲自审，让王捕头先审一遍，她坐在旁边听。第一个审的是张德胜，五品的户部郎中，官不小，骨头却不硬。王捕头刚把账册拍在桌上，他就招了。
“相爷……裴元绍每年从户部拨银子给我，让我在账目上做手脚，把军需款转到他的私账上。每年大概十几万两，我经手了八年。”他的手在发抖，声音也在发抖，“但我只是个经手的，裴元绍上面还有人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张德胜摇了摇头，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。王捕头拍了桌子，张德胜吓得一哆嗦，眼泪都出来了：“我真的不知道！裴元绍从不跟我们提那个人，只说‘上面要用钱’，让我们把银子准备好。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是谁。”
沈青霜看了一眼沈怀瑾，沈怀瑾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第二个审的是李万春。兵部员外郎，管着兵器采购。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抖，一屁股坐在审讯椅上，还没等王捕头开口就哭上了。
“我说，我全说。裴元绍让我把兵部采购的兵器截留一部分，送到青龙谷去。每年的数量不等，多的时候上千件，少的时候几百件。我经手了五年，一共送了五千多件兵器出去。”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鼻涕，“裴元绍说这些兵器是给‘北边’用的。我问过他是哪个‘北边’，他瞪了我一眼，让我不要多问。后来我自己查了一下，那些兵器最终送到了北境驻军的手里。”
“北境驻军？赵王的部队？”
李万春没有说话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王捕头追问了一遍，李万春终于点了点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赵王。裴元绍跟赵王有勾结，我给赵王的部队送了五年的兵器。”
第三个是王德茂。工部主事，管着工程采购。他的嘴比前两个硬，王捕头问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说。沈青霜亲自问的，把那本从裴府密室搜出来的账册翻到王德茂的那一页，念道：“庆元二十年至庆元二十二年，王德茂经手工程款银八十万两，虚报冒领三十万两。其中二十万两转入裴府账目，十万两转入‘北边’账目。”她念完，抬起头看着王德茂，“王德茂，‘北边’是谁？”
王德茂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了好一阵，终于开口了：“赵王。裴元绍说这些银子是给赵王修王府用的。”
沈青霜把账册合上。
三个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赵王。赵王的封地在北境，手握兵权，是皇帝的亲弟弟。裴元绍给赵王送银子、送兵器、修王府，两个人勾结了不是一年两年，而是十几年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在审讯室里走了两步。这些口供虽然只是间接证据，但三十多个人里面，至少有二十个能直接或间接指证裴元绍与赵王的勾结。贪腐、走私、谋反，赵王全沾。
沈怀瑾走过来，把今天的审讯记录递给她。沈青霜接过去翻了翻，厚厚一摞。她把记录抱在怀里，从大牢里出来，阳光刺眼，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王的事，必须立刻禀报皇上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的脸色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策马往皇宫的方向跑去。秋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赵王，皇帝的亲弟弟，手握兵权。扳倒他比扳倒裴元绍难十倍，但裴元绍都能扳倒，赵王也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