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宫回来之后,沈青霜把自己关在刑部的值房里,整整关了一天一夜。桌上摊着四十七份口供,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和关系线。沈怀瑾坐在对面帮她整理,书记官换了三根笔,砚台里的墨添了五次。王捕头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沈青霜一口没动。
她把四十七份口供按内容分成三类。第一类是直接指证裴元绍罪行的,有二十一份,内容包括贪腐、走私、豢养私兵、谋反。第二类是提到裴元绍背后还有人的,有十五份,内容多是“相爷上面还有人”“相爷对那个人很恭敬”“相爷每月十五去城西见一个人”。第三类是明确提到赵王名字的,有十一份,内容从送银子、送兵器、修王府到合谋造反,应有尽有。
沈青霜把第三类口供单独拿出来,一份一份地重新看了一遍。
第一份是户部郎中张德胜的:“相爷每年从我这里拨银子,说是给‘上面’的。有一次我问了一句‘上面是谁’,相爷说‘赵王殿下’。他还说‘赵王殿下将来是要当皇帝的,我们现在帮他,将来他登基了不会忘了我们’。”
第二份是兵部员外郎李万春的:“裴元绍让我把兵器的去向从账目上抹掉,直接送到北境驻军。他说这些兵器是给赵王殿下的部队用的。我问过为什么要给赵王送兵器,裴元绍说‘赵王殿下手里有兵,将来用得着’。”
第三份是工部主事王德茂的:“裴元绍让我在工程款里做手脚,每年抽出十几万两银子送到赵王府。他还让我亲自去洛阳送过一次,赵王府的管事亲自接的银子。那个管事跟我说‘殿下说了,裴相爷的事就是他的事,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’。”
沈青霜把最后一份看完,靠在椅背上。十一份口供,每份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赵王的名字,每份都清清楚楚地描述了裴元绍与赵王之间的勾结。这些还不是全部——还有三十一份虽然没有直接提赵王的名字,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赵王。“北边”是赵王的封地,“上面”“上边”“那个人”是裴元绍对赵王的称呼,“每月十五去城西”是去赵王在京城的秘密联络点。
沈怀瑾把一份口供抽出来,递给她:“你看这个,是裴元绍的一个门客提供的。”沈青霜接过去一看,上面写着——“有一次相爷喝醉了酒,跟我说‘赵王殿下想当皇帝想了二十年了,太后也盼着那天’。我当时吓了一跳,问‘皇上还在呢’。相爷说‘皇上在,但皇上身体不好,太子又是个废物。赵王殿下才是真龙天子,太后心里清楚’。”
太后。这个词终于从口供里跳出来了。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纸页。太后的名字不是她猜的,是裴元绍的门客亲耳听见的。
沈怀瑾又递过来一份:“还有一个。”沈青霜接过去——是裴府一个老管事的口供:“太后娘娘每隔两个月就派人来相爷府上,每次都是半夜来,从后门进,天亮之前走。来的人带着太后的密信,相爷看完之后当场烧掉。有一次我送茶进去,听见相爷说‘请太后放心,赵王殿下那边的事,臣一定办好’。”
沈青霜把这两份口供放下,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。墙上的白纸上炭笔写着三个人的名字——裴元绍、赵王、太后,三个人之间用粗线连着,线旁边标注着“银子”“兵器”“密信”“谋反”。
“哥,你觉得太后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?”她转过身看着沈怀瑾。
沈怀瑾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抬起头:“赵王的生母。她想让亲儿子当皇帝,所以利用裴元绍在朝堂上的权力,帮赵王布局。裴元绍是刀,赵王是拿刀的手,太后是握着手腕的那个人。”
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把那四十七份口供摞在一起,用手压了压。厚厚一摞,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命。这些人有的已经招了,有的还在扛,但不管他们招不招,证据都已经够了。
“四十七份口供,十一份明确指证赵王,两份提到太后。”沈青霜把口供放进木匣子里,盖上盖子,“这些证据虽然还不够直接定太后的罪,但足够让皇上对赵王起疑心了。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,跟当朝左相勾结了十几年,收银子、收兵器、修王府、谋反篡位——皇上就算再护着弟弟,也不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沈怀瑾把墙上的白纸取下来,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:“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赵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霜摇了摇头,“但不管皇上怎么处置,我们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。查太后、查赵王、查他们跟裴元绍之间的每一笔账。查到最后,证据堆成山,皇上想不处置都不行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抱着木匣子走出值房,沈怀瑾跟在后面。天色已经快黑了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走廊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靠在墙上闭上眼。太累了,从裴元绍被抓到现在,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每天不是在审讯就是在整理证据,不是在整理证据就是在部署抓捕。但累也得撑着,裴元绍倒了,赵王和太后还在,沈家的仇还没报完。
沈怀瑾站在她旁边,没有催她。过了一会儿,沈青霜睁开眼,站直了身子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,老孙牵着马在台阶下等着。沈青霜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刑部的方向。暮色里刑部的屋顶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沉默而威严。
“哥,明天开始,全力追查赵王和太后。听骨楼的人全部撒出去,查赵王跟裴元绍之间的每一笔银子、每一封信、每一次见面。同时派人去洛阳,盯着赵王府的一举一动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:“洛阳那边,让老吴去。他对那一带熟,人又机灵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秋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一股凉意,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四十七份口供、三十二个党羽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、三千私兵,裴元绍用了十几年攒下的家底,被她三个月挖了个底朝天。赵王用了二十年攒下的家底,她要多久才能挖完?不知道。但她不急。她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,有的是证据。赵王跑不了,太后也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