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没有直接把赵王和太后的名字写进奏折里。她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赵王是皇帝的亲弟弟，太后是皇帝的亲娘，这两个人的名字一旦出现在刑部的公文上，整个朝堂都会地震。她需要先让太子知道，需要先让太子帮她掂量掂量，这一步棋该怎么走。当天晚上，她和沈怀瑾去了东宫。
太子正在偏殿练字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放下了笔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眼袋很深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裴元绍的案子牵涉太大，满朝文武都在盯着，他这个太子也不好过。沈青霜没有寒暄，直接把木匣子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把四十七份口供和一叠汇总分析摆在太子面前。
“殿下，裴元绍的案子查到这一步，已经不只是裴元绍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太子看了她一眼，拿起那叠口供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，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发抖，翻到第十页的时候，他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。翻完最后一页，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，双手撑着桌沿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王是我皇叔，太后是我祖母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是在对桌面的木头说话。
“臣知道。”沈青霜说，“但证据指向他们，臣必须查下去。”
太子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眶红了，不是哭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血丝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：“你知道赵王手里有多少兵？”
“五万边军。”沈怀瑾在旁边回答。
“五万。”太子的声音拔高了，“赵王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，五万边军只认他赵王的令，不认我父皇的旨意。你查他，把他逼反了，五万大军南下，京城拿什么挡？禁军只有一万，九门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，剩下的部队都在全国各地，调过来至少要一个月。一个月，够赵王的兵把京城围三圈了。”
东宫的偏殿里安静了。沈青霜没有说话，沈怀瑾也没有说话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太子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沈怀瑾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：“所以不能打草惊蛇。先暗中查，把赵王和太后跟裴元绍之间的每一笔银子、每一封信、每一次见面全部查清楚。等证据攒够了，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太子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的账。过了很久他睁开眼，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沈怀瑾脸上，又移回来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查？”
沈青霜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脉络图：“赵王在北境的封地，太后在宫里的势力，裴元绍在朝堂上的党羽，这三者之间的关系。裴元绍倒了，赵王和太后暂时失去了在朝堂上的最大帮手，但他们手里还有别的人——兵部、户部、工部，都有他们的人。这些人虽然没有裴元绍的权势大，但每一个都是一个节点。查清这些节点，就能找到赵王和太后之间的连接线。”
太子看着那张图，手指在图上的几个名字上点了点。
“这个叫周世杰的，我知道。工部侍郎，以前来过东宫几次，说话油嘴滑舌的，我不喜欢他。”
沈青霜在“周世杰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：“他是裴元绍在工部的核心党羽，跟赵王也有往来。从抄家的账册里查到，他经手的工程款有几十万两流向了赵王的封地。”
太子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的夜色很浓，东宫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，光影在地上摇动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“你们去查。但要小心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很低，“赵王这个人，心狠手辣。他在北境杀了多少人，你们不知道。他要是知道有人在查他，不会走裴元绍的路子派几个私兵来杀你，他会直接派一队边军来，把你的听骨楼夷为平地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朝太子的背影行了一礼。
“臣明白。”
从东宫出来，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。沈青霜站在宫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夜风凉飕飕的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，把官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。
“太子的担心有道理。赵王手里有兵，逼反了他，确实麻烦。”
“所以不能逼反他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来，翻身上马，“先查，查到他不得不反的时候，让皇上先动手。”
“皇上会动手吗？”
沈青霜勒住缰绳，看着夜空中那弯冷月。
“会。赵王要造的是他的反，太后要废的是他的皇位。皇上可以容忍一个贪官，但不会容忍一个要废了自己的人。就算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、亲娘。”
沈怀瑾也上了马，两个人策马往听骨楼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
赵王，五万边军。太后，一国之母。这两个人加在一起，比裴元绍难对付十倍。但她不怕。她连裴元绍都扳倒了，还怕赵王和太后？一步一步来，先查，再抓，最后审。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债，一笔一笔算。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