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，沈青霜去了听骨楼。她没有带沈怀瑾，一个人去的，想跟沈玉华单独谈谈。周妈——不，沈玉华——正在后院的密室里整理卷宗。密室不大，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，架子上摆满了卷宗和册子。她坐在桌子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册子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来了？”
“姑母，我想查赵王。”
沈玉华放下册子，摘下老花镜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沉默了片刻，伸手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沈青霜面前。封面写着“赵王卷宗”四个字，纸张泛黄，边角磨损，显然翻了很多遍。
“我查赵王三年了。”沈玉华翻开册子，第一页是一张赵王的画像，方脸，浓眉，目光阴沉，嘴角下垂，画得不算精细，但抓住了那种阴鸷的神态。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介绍赵王的出身、封地、党羽、产业。“赵王，当今皇上唯一的同母弟弟，太后亲生。封地在北境，首府在洛阳。他表面上不理朝政，整日游山玩水、吟诗作画，一副闲散王爷的样子。实际上，他在暗中布局了二十年。”
沈玉华翻开第二页，是一张产业分布图，用红点标注着赵王在全国各地的商铺、船队、矿山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北境到江南，从京城到西域，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周朝。
“赵王名下有七十八间商铺、十二支船队、九座矿山，年入白银至少一百万两。这些产业大部分不是他亲自经营的，是通过代理人控制的。表面上看跟他没关系，但每一间商铺、每一支船队、每一座矿山的背后，都是他在操控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那张图上划过，七十八间商铺、十二支船队、九座矿山。一百万两的年收入，这只是明面上的，暗地里的走私、贪墨、贿赂至少是这个数的两三倍。
沈玉华翻开第三页，是一张走私路线图，用红线和蓝线标注着赵王建立的覆盖全国的走私网络。从北境到江南，从西域到沿海，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旁边贴着几张发黄的纸条，每张纸条上都记录着一次走私的具体情况。
“赵王利用他在北境的兵权，控制了边境贸易。他让商队从西域运来玉石、药材、香料，从江南运去丝绸、茶叶、瓷器，从中赚取差价。这些生意本来应该是朝廷的税收，但他一分税都不交，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裴元绍的走私船队，只是赵王走私网络中的一小部分。裴元绍负责江南到京城这条线，赵王自己控制着北境到西域这条线。两条线加在一起，每年至少有二三百万两的走私利润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停在那张走私路线图上，目光落在一个标注着“北境私兵”的红圈上。
沈玉华翻开第四页，是一张北境地图，用红圈标注了几个位置。旁边写着——“赵王在北境暗中养了两万私兵，名义上是边军，实际上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。这些私兵驻扎在边境的几个秘密营地里，装备比裴元绍的狼头营精良得多，不仅有刀枪弓弩，还有火炮和火铳。赵王养了这些私兵十年，花了至少几百万两银子。”
两万私兵。火炮和火铳。沈青霜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裴元绍的三千私兵跟赵王的两万私兵比起来，简直是九牛一毛。赵王才是真正的谋反者，裴元绍只是他的棋子。
沈玉华合上册子，看着沈青霜。
“赵王这个人，比他哥哥聪明，比裴元绍狠毒。他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，把边军变成了自己的私兵，把走私网络铺遍了全国，把银子堆成了山。他不急着动手，在等一个时机。等皇上身体不行了，等太子犯错误，等裴元绍在朝堂上把水搅浑。然后他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，从北境南下，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京城。”
“太后呢？太后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？”
沈玉华从架子上抽出另一本册子，翻开，里面记录着太后与赵王的往来。“太后是赵王的生母。她一直想让赵王当皇帝，觉得皇上不如赵王有魄力。她利用自己在宫里的势力，替赵王在皇上面前说好话，替赵王打掩护，替赵王传递消息。裴元绍能在朝堂上混这么多年，也是太后在背后撑着。”
太后、赵王、裴元绍，三个人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。太后在宫里做内应，赵王在外头做刀，裴元绍在朝堂上做棋子。三个人配合了二十年，就是为了等皇上驾崩的那一天。
“姑母，这些东西，您为什么不早给我？”
沈玉华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“早给你，你能做什么？那时候你才刚进刑部，手里没有兵权，没有证据，没有皇帝的支持。把这些东西给你，只会害了你。赵王知道你手里有他的罪证，会派边军来杀你，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裴元绍倒了，你在朝堂上有了地位，手里有皇帝的密旨，有太子的支持，有禁军的保护。赵王想动你，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沈青霜把两本册子收好，抱在怀里。她站起来，朝沈玉华鞠了一躬。
“姑母，谢谢您。”
沈玉华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这些东西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查出来的，本来是想自己用的。但你现在比我更有能力把它用好。拿去吧。”
沈青霜抱着册子走出密室，沈怀瑾在院子里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翻了翻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两万私兵、百万两银子、覆盖全国的走私网，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，比裴元绍的势力大了何止十倍。
“哥，赵王的事，暂时不要让太子知道。”
沈怀瑾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太子昨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，他怕赵王造反。如果让他知道赵王在北境养了两万私兵，他更不敢动了。先让我把证据攒够了，再一次性告诉他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听骨楼的方向。秋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
赵王，两万私兵。太后，一国之母。这两个人加在一起，比裴元绍难对付一百倍。但裴元绍都倒了，他们还远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