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华没有让沈青霜走。她把两本册子递过去之后,又伸手从架子上抽出第三本。这本比前两本都薄,封面上没有字,但边角磨得发白,显然也被翻过很多遍。她把册子放在桌上,没有翻开,双手压在封面上,看着沈青霜。
“赵王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了很久的历史,“先帝在位的时候,太后还不是太后,是贵妃。赵王是贵妃的儿子,皇上是皇后的儿子。先帝更喜欢赵王,觉得他聪明、有魄力、像自己。皇上太文弱了,不像个能守江山的皇帝。先帝晚年的时候,几次想改立太子,都被朝臣们拦住了。他们说‘立嫡立长,祖宗家法不能废’。先帝拗不过朝臣,最后还是让皇上当了太子,登了基。”
沈青霜坐下来,把那本薄册子拉到自己面前,翻开。第一页是赵王的简介,寥寥几行字,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——“赵王,先帝第三子,今上同母弟。生母为当今太后。幼年聪慧,深得先帝宠爱。先帝曾言‘此子类我’。今上登基后,赵王封于北境,镇守边关。”
沈玉华继续说:“赵王从来不服气。他觉得皇位应该是他的,是他哥哥从他手里抢走的。他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——等皇上驾崩,他起兵夺位,太后在宫中做内应。”她翻开册子中间的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赵王曾对亲信说:‘京城那边,母后会安排好。等皇上龙驭上宾,我带着大军南下,看谁敢拦我。’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。
沈玉华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,翻到某一页,摊开。那是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二十多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籍贯。朝中至少有二十名官员是赵王的人,包括三名武将——一个驻守京畿的副将,一个在兵部当郎中的,还有一个是北境驻军的将领。
“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在朝堂上从不替赵王说话,甚至有时候还会附和几句批评赵王的话,做出一副‘我跟赵王没关系’的样子。但他们手里的权力,每一个都能在关键时刻帮赵王一把。比如这个副将,他手里有两千兵力,驻扎在京畿。如果赵王的大军南下,他可以在后方切断朝廷的补给线。”沈玉华指着那个名字说。
沈青霜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二十多个名字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没见过。认识的几个都是朝堂上名声不错的官员,谁能想到他们是赵王的人。
“裴元绍呢?裴元绍在这张网里是什么角色?”
沈玉华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。“裴元绍是赵王在朝中的白手套。赵王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,都让裴元绍去做。贪墨军饷、走私货物、收买朝臣、豢养私兵,这些事表面上都是裴元绍干的,但背后的主使是赵王。裴元绍替赵王敛财、替赵王打点关系、替赵王在朝堂上布局。他做这些事,换来了赵王的保护。赵王用自己在北境的兵权,替裴元绍撑腰。让朝堂上的人不敢动裴元绍,让皇帝不敢动裴元绍。两个人互相利用,互相依存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在密室里走了两步。密室的架子很高,顶到了天花板,卷宗和册子塞得满满当当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。她走到架子前,抽出一本关于裴元绍的卷宗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“姑母,赵王在北境的两万私兵,具体驻扎在哪些地方?”
沈玉华从架子上抽出一张舆图,摊在桌上。舆图很大,画的是北境全境,用红圈标注了五个位置。
“这五个地方,是赵王私兵的主要驻地。每个驻地大约四千人,加起来两万。这些驻地都在边境的山沟里,易守难攻。赵王在这些地方修了营房、粮仓、兵器库,还修了路,方便部队调动。”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如果赵王起兵,他可以从这五个驻地同时出发,沿着这条线南下,一路经过太原、彰德、卫辉,直逼京城。沿途的府县兵力薄弱,根本挡不住他。”
沈怀瑾走过来,看着那张舆图,脸色很沉。“从北境到京城,快马加鞭不到十天。赵王的私兵如果日夜兼程,七天就能到京城。七天,朝廷根本来不及调兵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起兵。”沈青霜说,“必须在赵王动手之前,把他控制住。”
沈玉华看着沈青霜,沉默了片刻。“控制赵王?他是亲王,手握兵权,封地在北境。你一个刑部提刑官,怎么控制他?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张密旨——皇帝的亲笔,盖着御玺。她把密旨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上面。“我有皇帝的密旨。赵王如果谋反,我可以调动禁军围剿。”沈玉华看着那张密旨,又看了看沈青霜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沈青霜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禁军只有一万人,赵王的私兵有两万,还有五万边军。真要打起来,禁军不是对手。
“所以我不会跟他硬拼。”沈青霜把密旨收好,走回桌前坐下,“我要拿到他谋反的直接证据,让皇上亲口下令削他的兵权、夺他的封地、抓他的人。”
“直接证据?什么样的直接证据?”
“赵王写给裴元绍的密信,上面写着‘我要造反’的那种。或者赵王写给太后的密信,上面写着‘母后帮我’的那种。或者赵王在北境私兵驻地里的调兵记录、粮草账册,能证明他在准备起兵的那种。什么都行,只要能直接证明赵王在谋反。”
沈玉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沉默了很久。“洛阳的赵王府里,有一个密室。赵王的密信、账册、调兵记录,可能都藏在里面。三年前我派人去探过,折了两个人在里面,什么都没带出来。”
沈青霜攥紧了拳头。“赵王府的防卫怎么样?”
“王府里有三百亲兵,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,装备比禁军还好。赵王自己也会武功,听说刀法不弱。密室在王府后花园的地下,入口有几个,有的在假山后面,有的在水池底下。没有赵王亲自带路,外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“进不去,就等他出来。赵王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王府里。他每年都要去北境巡视私兵驻地,那是最容易动手的时候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。“赵王每年秋天去北境巡视,大概在八月下旬出发,九月上旬回来。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,还有不到一个月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把桌上的舆图、名单、册子全部收进木匣子里,抱着匣子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哥,从现在开始,全力盯住赵王的一举一动。他什么时候出府、走哪条路、带多少人、去哪里、见谁,全部记下来。”
沈怀瑾跟在后面,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抱着木匣子走出密室,沈玉华送到门口,把一盏灯笼递给她。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。沈青霜接过灯笼,朝沈玉华点了点头。
“姑母,谢谢您。”
沈玉华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沈青霜翻身上马,沈怀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策马往刑部的方向走去,沈青霜伏在马背上,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。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赵王的事——两万私兵、五万边军、二十多个党羽、太后在宫里做内应。这不是一个案子,这是一场战争。但她不怕。她连裴元绍都扳倒了,还怕赵王?一步一步来,先盯住他,再拿到他的罪证,最后让皇上亲口下令抓人。赵王跑不了,太后也跑不了。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,一笔一笔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