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刑部后街的小院,沈青霜把门关好,把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在桌上。不是从裴府抄家的那些,是自己整理出来的完整证据链——从沈家灭门到贤妃之死,从裴元绍贪腐到私兵谋反,从听骨楼的情报到党羽的口供。她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开,从庆元八年一直排到庆元二十二年,桌子上铺得满满当当,连个放茶杯的地方都没有。
沈怀瑾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在画脉络图。
“庆元八年,裴元绍任兵部侍郎,开始克扣军饷。”沈青霜指着最左边的一份卷宗,“当年他贪了六十万两。这笔银子去了哪?账册上写的是‘转入元盛银号’,但元盛银号的背后是谁?听骨楼查了三年,查到元盛银号的大股东是赵王的人。”
沈怀瑾在纸上写下“庆元八年,六十万两”,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“赵王”。
“庆元十二年,裴元绍毒杀监察御史陈守正。”沈青霜指着第二份卷宗,“陈守正当时正在查裴元绍的贪腐案,掌握了大量证据。裴元绍用西域黑骨散毒死了他。黑骨散是从西域运来的,走的是王海的船队。王海的船队是谁的?赵王的。西域的走私路线是谁控制的?赵王的。”
沈怀瑾在“陈守正”旁边写下“黑骨散”,又画了一条线连到“赵王”。
“庆元十五年,裴元绍开始豢养私兵,从一千人扩大到三千人。银子从兵部的军需款里扣,兵器从工部的采购里截留,这些事没有赵王在背后撑着,裴元绍一个人做不到。赵王在北境养了两万私兵,裴元绍在京畿养了三千,两个人同时在养兵,不是巧合。”
沈怀瑾在“三千私兵”旁边写下“两万私兵”,画了一条线连到“赵王”。
“庆元二十一年,沈家灭门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她没有停,“沈家灭门的起因是我爹掌握了裴元绍的走私铁证。裴元绍的走私网络是赵王走私网络的一部分,我爹查到了裴元绍,就等于查到了赵王。所以裴元绍要灭沈家的门,赵王也要灭沈家的门。”
沈怀瑾在“沈家灭门”旁边写下“赵王”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庆元二十二年,贤妃之死。”沈青霜指着最后一份卷宗,“贤妃是赵王在宫里的眼线,太后让她给皇上下慢性毒药。贤妃不愿意,想要告发,被太后灭口。裴元绍在中间做了什么?他负责把贤妃的家人控制住,防止他们闹事。这件事表面上是太后干的,但受益者是赵王。”
沈怀瑾在“贤妃”旁边写下“太后”和“赵王”,画了一个圈把两个人圈在一起。
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双手撑着桌沿,看着桌上铺满的证据。庆元八年到庆元二十二年,十五年的时间跨度,几十条人命,数百万两银子,几千私兵,全部指向同两个人——赵王和太后。
裴元绍是刀,赵王是握刀的手,太后是那只手后面的手腕。
沈怀瑾把画好的脉络图推到她面前,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,但最上面只有两个名字——赵王、太后。所有的线都从这两个名字出发,所有的线又都回到这两个名字。
沈青霜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,裴元绍只是赵王的一颗棋子。真正的对手是赵王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,转身看着沈怀瑾。怎么才能拿到赵王的罪证?赵王是亲王,手握兵权,封地在北境,不像裴元绍那样在京城随时可以抓。他在洛阳的王府里深居简出,出门前呼后拥,身边时刻跟着几百个亲兵,根本没办法接近。
“从他身边的人入手。”沈怀瑾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一盘很谨慎的棋,“赵王的幕僚、管家、王妃,这些人知道的比赵王少,但每个人的一点点拼在一起,就是一张完整的图。就像我们审裴元绍的门客一样,一个一个审,一个一个挖。”
沈青霜走回桌前,从木匣子里抽出一本册子——沈玉华给她的那份赵王党羽名单。二十多个名字,其中有两个是赵王府的核心人员。一个是赵王府的管事,姓钱,叫钱宁,是赵王的远房亲戚,替赵王管着王府内外的大小事务。另一个是赵王的幕僚,姓孙,叫孙文渊,是赵王的智囊,替赵王出谋划策、写奏折、联络党羽。
“先从这两个人下手。”沈青霜指着那两个名字,“钱宁和孙文渊。他们不在赵王的封地,在京城。钱宁负责赵王在京城的产业,每个月都要来京城查账。孙文渊虽然是赵王的幕僚,但他家在京城,每年都要回来探亲。盯住他们,等他们落单的时候抓。”
沈怀瑾把那两个名字抄下来,收进怀里。“钱宁月底会来京城查账,听骨楼盯了他一年了,他的行踪很清楚。孙文渊每年八月回京城探亲,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,他应该快回来了。这两个人只要进了京城,就别想再出去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回木匣子里。收完最后一件,她在桌前坐下来,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
“哥,你觉得赵王知道我们在查他吗?”
沈怀瑾想了想,把笔放下。“应该不知道。裴元绍的案子虽然牵扯到赵王,但我们的口供和证据都没有公开,朝堂上的人只知道裴元绍谋反,不知道赵王涉案。赵王在洛阳,离京城上千里,他的眼线再多,也不可能知道刑部大牢里关着的犯人都说了什么。他现在大概还在庆幸裴元绍没有把他供出来,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。”
“但他迟早会知道。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“等我们抓到钱宁和孙文渊,一审出东西来,消息就会传到赵王耳朵里。到时候他要么跑,要么反。跑我们不怕,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封地在北境,跑到哪都是大周朝的疆土。反——他真敢反吗?”
“他敢。”沈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他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,手里有七万兵力——两万私兵加五万边军。他要是知道我们在查他,知道纸包不住火了,一定会先下手为强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,老刘在墙头上坐着,老李在房顶上趴着,跟平时一样。
“所以我们要在他知道之前,把钱宁和孙文渊抓到手,把他们的口供拿到手,然后立刻禀报皇上,让皇上先下手为强。在赵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,削他的兵权、夺他的封地、抓他的人。”
沈怀瑾也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
“青霜,这一次,比扳倒裴元绍难十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再难也得做。赵王不死,沈家的仇就不算报完。”
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裴元绍倒了,下一个是赵王,再下一个是太后。一个都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