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听骨楼回来的第二天,沈青霜就开始了对赵王的系统性调查。她没有着急去洛阳,也没有急着去赵王府踩点,而是先坐在听骨楼的总部里,把沈玉华三年来积攒的关于赵王的情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情报摞起来有半人高,分门别类装在十几个木匣子里,有关于赵王本人的,有关于他手下人的,有关于他在北境封地的,还有关于他跟朝中大臣往来的。沈青霜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很慢,看到重要的地方就折个角做记号,看到互相矛盾的地方就拿笔在旁边打个问号。
沈玉华坐在对面帮她筛选,把那些不重要的、过时的、未经证实的挑出来放到一边,把剩下的按时间顺序排好。沈怀瑾在旁边做记录,把赵王的人际关系网一点一点地画出来。三个人在密室里关了一整天,午饭是馒头咸菜,晚饭是馒头咸菜,谁都没出去。
天黑的时候,沈青霜终于把那堆情报翻完了,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赵王的名字和他手下那些人的名字。沈玉华把挑出来的核心情报重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,推到沈青霜面前。
“赵王表面不理朝政,每日只知饮酒作乐。他在洛阳的王府里养了一帮文人墨客,天天吟诗作画、品茶赏花,一副闲散王爷的样子。朝堂上的人提起赵王,都说他是个没出息的人,只会吃喝玩乐,对他不以为意。”沈玉华又从木匣子里抽出一份情报,翻开,“但听骨楼三年跟踪发现,赵王深夜密会各路人马。他白天睡觉,夜里活动。每个月至少有七八个晚上,他的书房里灯火通明,进去的人一待就是半夜。这些人里有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,有的在王府里住上几天才走。”
沈青霜把那份情报接过去,上面记录着赵王深夜会客的详细情况——日期、时间、客人的身份、停留时长。客人里有武将、有文官、有商人、有江湖人士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
“赵王结交了北境、京畿多名武将,关系密切。”沈玉华又从木匣子里抽出一份名单,递给沈青霜,“这些人都是赵王在酒桌上交的朋友。北境驻军的将领就不用说了,赵王在封地待了十几年,跟那些将领抬头不见低头见,关系早就铁得不能再铁了。京畿的几个武将,一个是驻守京畿的副将,手里有两千兵力;一个是禁军的中层将领,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禁军的调动信息;还有一个是顺天府的都头,管着京城治安的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份名单,顺着沈怀瑾画的脉络图,把那些武将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填上去。沈怀瑾的图画得很细,从赵王出发,分出三条线——北境、京畿、朝堂。北境的线分出五条,通向五个私兵驻地和五万边军的将领。京畿的线分出三条,通向三个武将。朝堂的线分出二十多条,通向裴元绍和那些被收买的朝臣。
“表面闲散,暗中布局。”沈青霜放下笔,把那幅图端详了一遍,“此人是裴元绍更难对付。”
沈怀瑾把图上最后一条线画完,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“裴元绍是明面上的敌人,看得见摸得着,我们知道他在哪、在干什么、下一步要做什么。赵王是暗地里的敌人,我们连他在哪都搞不清楚。他在洛阳待着不动,但他的势力遍布全国。他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,他想打我们随时可以打,我们想打他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沈玉华把那幅图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“赵王这个人,我盯了他三年,越盯越觉得他可怕。他从来不急,从来不犯错,从来不给人留下把柄。裴元绍贪了一辈子、狂了一辈子、得罪了一辈子的人,最后被你们抓住了把柄。赵王呢?他在朝堂上谁也得罪,在封地上也谁也不得罪,在皇帝面前更是乖得像个绵羊。你想抓他的把柄,连他的尾巴都摸不着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在密室里走了两步。密室的架子很高,顶到了天花板,卷宗和册子塞得满满当当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。她走到架子前,抽出一本关于赵王的卷宗,翻了翻又放回去。
“再难对付也得对付。他再能藏,也有藏不住的时候。八月二十三他出府北上,那就是他藏不住的时候。”
沈玉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“今天八月初六,还有十七天。”
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来,把那幅脉络图叠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“十七天够我们做很多事。盯住赵王的行踪,摸清他的路线,部署抓捕计划。同时盯住他手下的那些人,尤其是那个叫钱宁的管事和那个叫孙文渊的幕僚。他们从洛阳来京城的时候,是我们抓人的最好时机。”
沈怀瑾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抬起头。“赵王出府北上的路线,太子给的那个,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沈玉华说,“东宫在赵王府的暗桩是采买管事,干了五年,从来没出过错。赵王每年的行程都是固定的,八月二十三从洛阳出发,走官道北上,经太原、大同,到达北境驻地。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天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把木匣子抱在怀里。“哥,你明天开始,把听骨楼的人和禁军的人协调好。赵王出府的那天,我们要在他北上必经的路线上设伏。不用太多人,但要精,要快,要一击必中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抱着木匣子走出密室,沈玉华送到门口。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。沈青霜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华。
“姑母,这三年辛苦您了。”
沈玉华摆了摆手,转身回了屋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,沈怀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策马往刑部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秋天的凉意,沈青霜伏在马背上,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赵王比裴元绍难对付,但她不怕。裴元绍在明处,她在暗处。赵王在暗处,她也在暗处。谁先暴露谁就输。她不会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