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查赵王的产业，比沈青霜预想的更难。裴元绍的产业都在京城，查抄起来一锅端，三天就清点完毕。赵王的产业遍布全国，从北境到江南，从京城到西域，像一张铺开的大网，你抓着这一头，那一头还在千里之外晃荡。沈青霜把听骨楼的人分成了五组，分别去北境、江南、京城、西域、中原，同时清查赵王名下的商铺、船队、矿山。
京城这一组是沈青霜亲自带的。她拿着沈玉华给的产业清单，一家一家地跑。清单上列着三十间商铺，分布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——绸缎庄、当铺、酒楼、茶庄、粮行，什么都有。沈青霜站在第一家绸缎庄门口，抬头看着那块“赵记绸缎”的金字招牌，想起了裴元绍的瑞锦坊。两块招牌一模一样，都是金子做的字，都是气派的门面，背后的老板都是同一个人——赵王。
王捕头带着几个差役跟在她后面，今天没穿官服，换了一身便装，看着像个跟班的老仆人。沈青霜也没穿官服，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，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，看着像个来买东西的贵妇人。她走进绸缎庄，伙计殷勤地迎上来，问她想买什么料子。沈青霜没理他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账本上。厚厚的几本，摞在账房先生的手边。
“你们掌柜的在吗？”她问。
伙计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掌柜的出去了，您有什么事？”
沈青霜没回答，转身走出了绸缎庄。王捕头跟上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这间铺子，年流水至少几万两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青霜站在街对面，看着那间绸缎庄，“裴元绍的瑞锦坊年流水五六万两，这间比瑞锦坊大了一倍，位置比瑞锦坊好，客人比瑞锦坊多，年流水至少十万两。三十间商铺加起来，光京城的产业，年收入就有一百多万两。”
王捕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一百万两，一个王爷的俸禄一年才多少？赵王的年俸是五千两，加上封地的税收，一年最多不过几万两。一百万两，差了二十倍。
第二家是当铺，在京城东边的老街上，门脸不大，但里面的陈设很讲究。红木柜台、紫檀桌椅、墙上挂着名人字画，不像当铺，倒像是个有钱人的书房。沈青霜进去的时候，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。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手指粗短，指节突出，虎口有老茧，不是账房先生的手，是武人的手。
她没有多待，转身出来。王捕头跟在后头，也注意到了那个账房先生的手。“练家子。一个当铺的账房先生，用得着请武人？”
“不是请的，是赵王派来的。这些商铺表面上是做生意，实际上是赵王在京城的据点和钱袋子。账房先生不是管账的，是看着这些钱的。”
第三家是酒楼，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，三层楼高，门楣上挂着“醉仙楼”三个金字。沈青霜站在门口，想起了赵虎——那个死在听骨楼地牢里的私兵统领，他每个月逢五逢十都要来这里喝酒。赵虎来醉仙楼，不只是喝酒，是来跟赵王的人接头。
沈青霜走了进去。一楼是大堂，坐了七八桌客人，吵吵嚷嚷的。二楼是雅间，楼梯口站着两个伙计，看着不像伙计，腰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揣了家伙。三楼不对外开放，楼梯口拉着帘子，帘子后面有人影晃动。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迎上来，满脸堆笑地问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。沈青霜打量了他一眼，四十多岁，圆脸，眯缝眼，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，看着和善，但那双眼珠子转得太快了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沈青霜转身走了出去。
王捕头跟上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这个掌柜的，我认识。以前是京城一个地下钱庄的老板，后来犯了事，跑了。原来跑到了赵王手下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她走在前面，脑子里把今天查过的商铺过了一遍，从绸缎庄到当铺到酒楼，每一家都有问题。不是账目有问题，就是人有问题，不是人有问题，就是位置有问题。她把这些商铺的位置在脑子里画成一张图——绸缎庄在城东，当铺在城西，酒楼在城中，粮行在城南，茶庄在城北。五间铺子分布在京城五个方向，像五根钉子钉在京城的地图上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沈怀瑾没有来，她在自言自语。沈青霜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去江南、北境、西域、中原的四组人也陆续传回了消息。去江南的那组查到了赵王在江南的二十家绸缎庄，这些绸缎庄表面上做正当生意，实际上是大规模走私丝绸、茶叶的据点。赵王利用他在北境的兵权，打通了边境关卡，让走私船队畅通无阻地从江南运到北境，再从北境运到敌国。去北境的那组查到了赵王名下的五座铁矿，这些铁矿表面上开采铁矿石卖给朝廷，实际上把最好的矿石截留下来，自己炼铁打造兵器。
沈青霜把这些消息汇总起来，算了一笔账。京城的三十间商铺年收入一百万两，江南的二十家绸缎庄年收入五十万两，北境的五座铁矿年收入五十万两，加上船队的利润、走私的利润、各种灰色收入，赵王每年的总收入至少二百万两。二百万两，一个王爷的俸禄是五千两，差了四百倍。
这些银子都去了哪？
沈青霜追踪资金流向，发现大部分流入了三个地方。第一个是北境的私兵驻地，赵王每年花在私兵身上的银子至少一百万两，用于发军饷、买兵器、修营房、囤粮草。第二个是朝中的党羽，每年花几十万两收买官员、打点关系、买通消息。第三个是赵王自己的腰包，剩下的银子都存进了京城、洛阳、江南的几十家银号，存折上写着赵王的名字，但用的是化名。
王捕头把一张汇款记录放在她面前，是从江南一家钱庄查到的，上面写着——庆元二十二年三月，赵王府汇银三十万两至北境某银号，用途标注为“购粮”。三十万两的粮食，够两万人吃半年。赵王在北境养了两万私兵，这些银子不是买粮食的，是养兵的。
沈青霜把那张汇款记录收好，放进木匣子里。她站起来，在值房里走了两步。赵王的产业遍布全国，年收入二百万两，大部分流入了北境的私兵驻地。赵王不是在经商，他是在为谋反做准备。那些银子不是利润，是军费。那些商铺不是店铺，是据点。那些船队不是商船，是运输线。
沈怀瑾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境传回来的情报。赵王在私兵驻地囤积的粮草，够两万人吃半年。兵器库里藏着上千件刀枪，还有几十门火炮和几百支火铳——这些东西不是防土匪的，是打天下的。
沈青霜把那份情报看完，放在桌上。她从木匣子里抽出赵王的罪证清单，在“走私罪”和“谋反罪”后面又加了几笔。窗外天色已经快黑了，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赵王府的方向，灰瓦红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赵王用二十年时间织了一张覆盖全国的网，她要用几个月的时间把这根网撕碎。
“哥，明天开始追查资金去向。那些银号存折的化名，一笔一笔查清楚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赵王的银子是他的命根子，把他的银子断了，他的私兵就养不活了，他的党羽就不跟他走了，他的谋反就是一场空。查银号、查汇款、查存折，查到最后，赵王的银子在哪，他的人就在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