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华把那本地图册摊开的时候，沈青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地图册很大，铺开来占了半张桌子，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画满了线条和标记。红线是赵王的走私路线，从北境到江南，从西域到东海，纵横交错，密密麻麻，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周朝的疆域。蓝线是沿途的关卡和据点，每一个蓝点旁边都标注着官员的名字和受贿金额。黑线是货物种类，私盐、生铁、马匹、药材、丝绸、茶叶，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货物的流向和数量。
“赵王的走私网，不是一天建成的。”沈玉华指着地图上的北境起点，“他从庆元八年开始布局，先控制了北境的边贸。他在北境有兵权，边境的关卡都在他手里，他想让什么货出去就让什么货出去，想不让什么货进来就不让什么货进来。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，运点私盐、茶叶，赚点零花钱。后来胃口越来越大，手越伸越长，从北境伸到中原，从中原伸到江南，从江南伸到西域。”
沈玉华的手指从北境滑到江南，又从江南滑到西域。“庆元十二年，赵王打通了南北通道。他在江南收买了当地的官员和商人，让他们替他收购丝绸、茶叶、瓷器，然后用他自己的船队沿着大运河运到北境。到了北境，一部分货物卖给当地的商人，另一部分直接运到敌国。敌国的商人把货物买走，换成马匹、药材、毛皮，再通过赵王的通道运回中原。”
沈青霜的目光随着沈玉华的手指移动，从北到南，从南到北，脑子里在算账。江南的丝绸运到敌国，价格翻五倍。内地的茶叶运到北境，价格翻三倍。西域的药材运到京城，价格翻两倍。赵王什么都不用干，坐在王府里等着数钱就行。
“沿途的官员呢？没人查？”
沈玉华冷笑了一声，手指在地图上的蓝点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。“这个，太原知府，每年收赵王五千两银子，对走私船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这个，彰德知府，每年收一万两，替赵王打点上下关系。这个，卫辉知府，每年收八千两，不仅不查，还帮赵王掩护。还有这个、这个、这个——从北境到江南，沿途十几个府县的官员，都被赵王用银子喂饱了。有人查？谁敢查？谁查谁丢官，谁查谁掉脑袋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把那些官员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，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纸。“这些人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沈玉华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的西域。“赵王最大的走私利润来源，是西域的药材和马匹。西域的马匹在大周朝能卖到几百两银子一匹，赵王通过他在北境的兵权，用极低的价格从西域商人手里买马，然后通过走私渠道运到内地，翻几倍的价格卖出去。他一年从西域走私的马匹至少有上千匹，光是这一项，就能赚几十万两。”
沈青霜盯着地图上的西域部分，手指在那些红线上划过。“赵王跟西域的商人有直接联系？”
“有。”沈玉华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封信的抄本，“这是赵王写给西域一个大商人的信。信上说，只要那个商人替他提供马匹和药材，他就保证商人的货物在大周朝境内畅通无阻。那个商人回信说‘殿下放心，您在的地方，就是我的商路’。赵王跟西域商人的关系，不是普通的买卖关系，是合伙关系。赵王替商人开路，商人替赵王赚钱。”
沈青霜把那份信抄本看了一遍，放进木匣子里。
沈玉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江南部分。“赵王在江南的走私网络，是通过裴元绍的船队运作的。裴元绍的船队从江南运丝绸、茶叶到西域，从西域运药材、马匹回江南。这些货物在江南能卖出天价，光是丝绸一项，赵王每年就能赚几十万两。”她的手又移到东海边，“赵王还有一支船队专门跑东海走私，把大周朝的瓷器、茶叶运到东边的岛国，换回白银和铜。这条航线是他自己开辟的，连朝廷都不知道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起来，东海走私，她之前没听说过。听骨楼的情报里也没有，赵王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大。
“东海这条线，是赵王三年前才开始运作的。”沈玉华看出了她的疑惑，“他派了一个心腹在沿海的港口建了一整套走私网络，从码头、仓库、船队到销售渠道，一应俱全。这条线现在还很隐蔽，我们花了一年多才摸到一点线索。”
沈青霜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、每一个点都记在了脑子里，然后抬起头。“姑母，赵王的走私网，每年能赚多少银子？”
沈玉华靠在椅背上，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。“北境边贸，每年至少二十万两。西域马匹药材，每年至少三十万两。南北通道的丝绸茶叶，每年至少三十万两。东海的瓷器茶叶换白银，每年至少二十万两。加上别的零碎，每年至少一百万两。这还只是保守估计，实际数字可能翻倍。”
一百万两到二百万两，全部进了赵王的私囊。这些银子没有躺在银号里睡觉，大部分流向了北境的私兵驻地和朝中的党羽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在密室里走了两步。赵王的走私网比裴元绍的大了十倍不止。裴元绍的走私网只是赵王走私网的一部分，赵王才是真正的幕后大老板。她走回桌前，把那本地图册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“哥，从明天开始，全力追查赵王走私网的每一个节点。从北境到江南，从西域到东海，每一处关卡、每一个官员、每一笔银子，都要查清楚。查清楚了，这一个一个地抓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，把记满名字的本子收好。
沈玉华站起来，把那本地图册从沈青霜怀里拿过去，卷好，塞进一个竹筒里递给她。“这个你带着，比任何情报纸都有用。”
沈青霜接过竹筒，抱在怀里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华。“姑母，这三年，您辛苦了。”
沈玉华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沈青霜抱着竹筒走出密室，沈怀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翻身上马，往刑部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，赵王的走私网再大，也是一根一根线织起来的。她一根一根地剪，总能剪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