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抱着那筒地图册，和沈怀瑾连夜去了东宫。太子还没有睡，坐在偏殿的书案后面批阅奏折，面前堆着高高两摞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，眼袋垂得更深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看样子这几天也没睡好。看见沈青霜进来，他放下朱笔，揉了揉眉心，示意他们坐下。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沈青霜把竹筒打开，将那本地图册摊在太子面前。赵王的走私网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，红线蓝线黑线交错纵横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太子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，手指在红线上划过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这是赵王的走私网？”
“是。”沈青霜把赵王每年的走私利润估算说了一遍——北境边贸二十万两，西域马匹药材三十万两，南北通道丝绸茶叶三十万两，东海走私二十万两，加上其他杂项，每年至少一百万两。她说完，又从木匣子里抽出一本账册，翻到某一页，“殿下，这是听骨楼三年追踪下来的资金流向记录。赵王的走私获利，大部分流入了两个地方。”
太子接过那本账册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沈青霜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解释，北境的私兵驻地，每年要花八十万两。两万私兵的军饷、伙食、兵器、马匹、营房、粮草，每一项都是钱。赵王养了这些私兵十年，花了至少八百万两。这些银子从哪来？从走私来。
太子的手抖了一下，翻到下一页。沈青霜继续说，朝中的党羽，每年要花五十万两。赵王在朝中安插了二十多个党羽，每一个都是用银子喂出来的。有些人一年拿几千两，有些人一年拿几万两，拿的越多，替赵王办的事越大。这些银子也是从走私来的。
沈青霜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纸，双手递给太子。纸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受贿金额。太子接过去，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——户部侍郎钱维生，受贿白银三万两。太子抬起头看着沈青霜，钱维生不是已经投靠了我们吗？沈青霜摇了摇头，钱维生投靠我们是因为怕死，但他收赵王的银子已经收了十年。他是墙头草，两边都拿钱，哪边风大往哪边倒。
太子咬着牙继续往下看。第二个名字是兵部郎中张德胜，受贿白银五万两。第三个名字是工部侍郎周世杰，受贿白银八万两。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堂上叫得响的人物，每一个都收了赵王少则几千、多则几万两的银子。太子看完最后一行，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双手撑着额头。
“朝中竟有如此多的人被赵王收买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太子现在的心情，这些人里有的是他的老师，有的是他的朋友，有的是他曾经信任的人，但他们都在替赵王做事，都在拿赵王的银子，都在等着赵王登基的那一天。
太子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没有哭。“五万边军、两万私兵、七万兵力。二十三个党羽，遍布六部。年入百万两的走私网。我父皇坐在龙椅上，我祖母在背后捅他的刀子，我亲叔叔在城外磨刀，我信任的大臣在拿赵王的银子。我这个太子，当得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沈青霜看着太子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殿下，您当太子，不是为了您自己，是为了大周朝的江山。赵王要夺的不是您的位子，是您父皇的位子。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，是帮您父皇把赵王这颗毒瘤挖掉。”
太子闭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过了很久，他睁开眼，目光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颓丧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迎战的坚韧。
“你打算怎么挖？”
沈青霜把那二十三个人的名单收好，放进木匣子里。“先不打草惊蛇。这些人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把柄。等赵王被抓之后，一个一个地审，一个一个地抓。”
“赵王什么时候抓？”
“八月二十三，赵王从洛阳出发北上巡视私兵驻地。我们在他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伏，抓人。”沈青霜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赵王北上的路线图，标注了几个适合设伏的地点。太子看了一遍，指着一个叫“雁门关”的地方。“这里地势险要，两边都是山，中间只有一条路。赵王的车队从这里经过的时候，前后都是峡谷，跑不掉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把那几个地点记下来。
太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的夜色很深，东宫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，光影在地上摇动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“你们去吧。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朝太子的背影行了一礼。“臣需要殿下在朝堂上稳住太后。赵王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到京城，太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他。到时候需要殿下在朝堂上牵制太后，不让她有机会调动宫里的势力。”
太子转过身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尽力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行了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而疲惫。“沈青霜，如果我祖母真的参与谋反……你会抓她吗？”
沈青霜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臣说过，谁犯了法，臣就抓谁。太后犯了法，臣抓太后。赵王犯了法，臣抓赵王。皇上犯了法，臣也一样抓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沈青霜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东宫出来，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。沈青霜站在宫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。
“二十三个党羽，八十万两养兵，五十万两收买朝臣。赵王每年走私赚的钱，一分都没浪费。”
沈青霜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。“所以更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两个人策马往听骨楼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，八月二十三，还有十五天。十五天后赵王北上，她要在他北上的路上把人截住，不能让他跑到北境去。跑到北境，他就等于龙归大海，再也抓不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