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风高，三更梆子响过，沈青霜蹲在赵王府后墙的阴影里，一动不动。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，头发全部束在帽子里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匕首插在腰间，火折子揣在怀里，脚上穿着软底布鞋，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。沈怀瑾蹲在她左边，王捕头蹲在她右边，三个人像三块石头嵌在墙根下。
赵王府的围墙比寻常王府高出一截，一丈五尺，墙头还插着铁蒺藜，月光下闪着冷光。巡逻队的脚步声刚从墙那头过去，三个人，每隔一刻钟一趟，时间卡得很准。沈青霜在心里默数了六十下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手搭在墙头上。
沈怀瑾托了她一把，她翻过墙头，避开铁蒺藜，轻轻落在墙内的花丛里。沈怀瑾和王捕头跟着翻进来，三个人贴着墙根蹲下来，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，才猫着腰往前摸。
赵王府的布局沈青霜已经背得滚瓜烂熟。太子给的图纸、听骨楼的情报、从钱宁和孙文渊口供里抠出来的细节，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。前院是正堂和客房，中院是赵王的起居室和书房，后院是花园和密室。他们从后墙翻进来，离后院最近，但要去书房，得穿过整座花园。
花园很大，假山、水池、亭台、楼阁，错落有致，月光下影影绰绰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沈青霜猫着腰从花丛间穿过去，沈怀瑾跟在后面，王捕头断后。巡逻队的灯笼在远处晃了一下，三个人同时蹲下来，等灯笼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，沈青霜停下来，竖起耳朵。前面有声音，不是脚步声，是呼吸声——有人在假山后面蹲着。她朝沈怀瑾打了个手势，沈怀瑾点点头，绕到假山另一侧。两个人同时扑上去，沈青霜捂住那人的嘴，沈怀瑾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是个暗哨。穿着王府亲兵的号衣，手里握着一把刀，眼睛瞪得溜圆。沈青霜把匕首抵在他腰眼上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别出声，出声就死。”那人点了点头，沈青霜慢慢松开手。王捕头用绳子把他捆了，嘴里塞了块布，拖到假山后面藏好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书房在后院的东侧，是一间独立的小楼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门前挂着两盏灯笼，光晕在夜风里摇晃。门口站着两个亲兵，腰里别着刀，手里提着灯笼，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。
沈青霜趴在花丛后面，盯着那两个亲兵看了很久。两个人都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但站姿挺拔，目光警惕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硬闯不行，得把他们引开。
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，朝书房的屋顶扔过去。石子落在瓦片上，咕噜噜滚了几下，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。两个亲兵同时抬起头，朝屋顶看去。沈青霜趁这个空当，从花丛里窜出来，贴着墙壁摸到书房的侧面。
书房的窗户是木质的，雕着花，她从腰间拔出匕首，插入窗缝，轻轻拨开窗栓。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她侧身钻了进去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王捕头留在外面望风。
书房里很暗，窗户糊着明纸，月光透进来，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。沈青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吹了两口，火苗蹿起来，照亮了一小片空间。书案、椅子、书架、字画、瓷器，跟普通的书房没什么区别。但她知道这不普通——赵王的书房，不可能普通。
她走到书架前面，一格一格地检查。书架上摆着古籍、字帖、文玩，没有暗格，没有夹层，没有藏东西的痕迹。她又检查了书案，抽屉里放着笔墨纸砚，没有密信，没有账册，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。墙上的字画她一幅一幅地掀开看，后面是白墙，没有暗门。
沈怀瑾在书案底下摸了一圈，摇了摇头。王捕头从窗户探进头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巡逻队快来了，快。”
沈青霜站在书房中央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书房不大，四面墙都查过了，没有暗格，没有夹层。如果密室真的在书房里，那一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敲了敲地面的青砖。第一块，实的。第二块，实的。第三块——空的。
她的手指在第三块青砖的边缘摸到一条细缝，用匕首撬了一下，砖松了。她把砖拿起来，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，有台阶往下。一股潮湿的、混着纸张和墨汁味道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沈怀瑾走到洞口边，往下看了一眼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，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——不深，大概一丈左右。
沈青霜把火折子举到洞口，火苗晃了一下，没有灭。下面有空气，可以下去。她第一个下去，脚踩在台阶上，台阶是石头的，很窄，只容一个人通过。她走了十几步，踩到了平地。密室不大，一丈见方，四面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子，柜门锁着。
沈怀瑾跟下来，王捕头在上面望风。沈青霜走到第一个铁皮柜前，用匕首撬锁。锁不结实，两下就撬开了。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，一本一本的，封面上写着年份——从庆元八年到庆元二十二年，每年一本。
她抽出庆元二十二年的那本，翻开。第一页写着——“庆元二十二年，北境私兵军饷，月支银六万两，年支银七十二万两。”下面是详细的记录，每个月发了多少银子，每个驻地发了多少银子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第二页写着——“庆元二十二年，朝中党饷，年支银五十万两。”下面列着二十多个名字，从三品到七品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受贿金额。
沈青霜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过——马文升、周世杰、钱维生、刘光第、陈虎、赵铁柱、孙大膀子……所有的名字都在。她把这本账册放进怀里，打开第二个铁皮柜。里面是一扎一扎的信，按年份排好，每一扎都贴着标签——“北境私兵”“朝中党羽”“西域商路”“东海船队”。她抽出“北境私兵”那一扎，最上面一封信是赵王写给私兵统领的，内容很短——“兵士训练如常，粮草已备，待本王令下。”落款不是赵王的名字，是他的封藩大印。
第三个铁皮柜里是地图——跟沈玉华给的那张很像，但更详细。上面标注了赵王走私网的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据点、每一个负责人的名字。
沈青霜把信和地图塞进怀里，转身要走。沈怀瑾拉住她的胳膊，指了指墙角——那里还有一个小木匣子，没上锁。沈青霜走过去打开，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继位方略”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赵王的笔迹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。
“第一步，待皇上驾崩，太后传旨召本王入京。第二步，本王带亲兵三千进驻京城，控制九门。第三步，以‘清君侧’为名，诛杀太子及朝中异己。第四步，太后下旨废太子，立本王为帝。第五步，本王登基后，封太后为太皇太后，赐北境三州于赵王世子——不对，本王登基后，世子就是太子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这份“继位方略”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她从那份方略里看出赵王的每一步都算得很精，利用太后的权力、利用私兵的实力、利用“清君侧”的借口，一步步地把皇位从皇帝手里夺过来。如果不是裴元绍提前暴露，如果不是她提前动手，赵王的计划可能真的会成功。
“走。”她把木匣子也塞进怀里，拉着沈怀瑾往台阶上走。
从密室出来，王捕头正在窗户边望风，看见他们出来，脸色很急。巡逻队过去了，但马上会转回来，得赶紧走。
三个人翻窗出去，贴着墙壁摸到花园。假山旁边的暗哨还被捆着，没人发现。他们从后墙翻出去，落地的时候沈青霜的脚崴了一下，疼得她嘶了一声，但她没停，跟着沈怀瑾跑进了对面的巷子里。
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，车帘掀开，沈玉华坐在里面。沈青霜爬上车，沈怀瑾和王捕头也钻进来，车夫一甩鞭子，马车冲了出去。
沈青霜靠在车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把怀里的账册、信、地图、木匣子全部掏出来，堆在车厢里，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这些东西上面，纸页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沈玉华拿起那本“继位方略”翻了翻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赵王连当皇帝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，他不是在准备谋反，他是在等谋反。”
沈青霜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怀里，抱紧了。有了这些，赵王的谋反罪就坐实了。不是间接证据，不是旁证，是赵王亲笔写的、亲手盖印的、亲口下令的铁证。赵王再狡辩也赖不掉。
马车在夜色里疾驰，沈青霜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。八月二十三，赵王从洛阳出发北上。她要在赵王到达北境之前，把这些证据呈给皇帝，让皇帝下令抓人。赵王跑不了。这一次，他插翅难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