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箱里的信一共有十七封。沈青霜把十七封信全部看了一遍,从庆元十五年到庆元二十二年,赵王跟北境敌国的可汗通了七年的信。第一封信写于庆元十五年三月,赵王的笔迹还带着青涩,行书没有后来那么流畅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,像是怕对方看不懂。信的开头写着“大赵王殿下致书于北境大可汗”,把自己放在跟敌国可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。
沈青霜念出了第一封信的核心内容:“本王在朝中受制于人,空有雄心壮志,却无施展之地。大汗兵强马壮,乃当世英雄。本王愿与大汗结为兄弟之邦,互通有无。他日本王若得大位,必与大汗共享天下。”王捕头在旁边啐了一口,沈青霜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封信写于庆元十六年八月,赵王的语气比第一封亲密了许多,自称“弟”,称可汗为“兄”。信中说:“兄若助弟一臂之力,弟登基之后,愿割让北境三州,与兄永结同盟。弟的兵就是兄的兵,弟的土地就是兄的土地。”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信纸,她是衢县人,北境三州是大周朝的北大门,从庆元八年开始敌国年年南侵,打了十几年的仗,死了几万人,才保住了这三座城池。赵王一句话就要把这三座城送出去,送的还不是他自己的东西,是大周朝几万将士用命换来的。
第三封信写于庆元十八年,赵王的计划开始具体化:“本王在北境已养私兵两万,装备精良,可随时调用。但朝廷在北境还有五万边军,这些边军不听本王的命令。本王起兵时,需要兄台牵制住这五万边军,不让他们南下勤王。事成之后,本王不仅割让三州,还将开放边境贸易,兄台的商队可以在大周朝自由往来,不收税。”
沈青霜把第三封信放下,靠在墙上。赵王把什么都算好了,私兵、边军、敌国、太后、裴元绍,每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他在信里说“本王已有九成把握”,那最后一成把握,大概就是皇帝的命。
沈怀瑾把后面的信一封一封地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“第九封,庆元二十年。赵王在信里说了具体的时间表——‘本王计划在三年内起事。第一年,巩固北境私兵。第二年,打通南下的通道。第三年,等待时机。时机一到,本王挥师南下,兄台从北境牵制边军,内外夹击,大周朝的天下就是本王和兄台的了。’”
王捕头已经在旁边骂了好几声,又不敢大声骂,憋得脸红脖子粗。“赵王这是通敌叛国,死罪。”沈青霜把那些信从沈怀瑾手里接过来,一封一封地叠好,放进铁箱里。她抱起铁箱,站起来。
沈怀瑾拉住她的胳膊,指了指地下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。沈青霜走过去撬开,里面是一幅舆图——大周朝全境的军事部署图。每一个驻军的兵力、位置、将领名字,都用红笔标注。旁边还有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,赵王的笔迹:“朝廷在京城有禁军一万,九门守军五千,加起来一万五千。本王的私兵两万,加上京畿内应的三千,共两万三千。人数占优,但禁军装备精良,不可轻视。最好的办法是:本王大军南下时,内应从内部瓦解禁军的抵抗。禁军中已有三个千户被本王收买,到时候皇城北门一开,本王长驱直入。”
沈青霜把舆图和分析报告也塞进铁箱里。她正要走,头顶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,沉重而急促。王捕头从台阶上探下头来,脸色煞白:“书房里有人来了,好几个,在说话。”
她侧耳听了一下,脚步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,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。书架被推动的声响传来——他们在检查书架。书架被推开,露出了暗门。沈青霜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走。”沈怀瑾拉着她往台阶上跑。
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,暗门还开着,书架已经被推开了。书房里的灯亮了起来,几个人影在烛光里晃动。沈青霜从暗门里钻出来,正好跟一个王府亲兵打了个照面。那亲兵愣了一下,沈青霜的匕首已经刺了出去,扎在他的肩膀上。亲兵惨叫了一声,他的同伴冲了过来,沈怀瑾从暗门里窜出来,一脚踹倒了一个,短刀架在另一个的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几个亲兵被镇住了,举着刀不敢动。沈青霜抱起铁箱往窗户跑,王捕头已经在窗外接应,伸手接过铁箱,又拉了沈青霜一把。沈怀瑾最后一个出来,翻窗的时候被一个亲兵拽住了脚踝,甩了一刀才挣脱。
三个人跑进花园,身后传来呼喊声和哨子声。巡逻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灯笼的光在花园里乱晃。沈青霜猫着腰从花丛间穿过去,沈怀瑾跟在后面,王捕头断后。跑到后墙根下的时候,沈青霜先把铁箱扔出去,王捕头翻墙接应,沈怀瑾托了她一把,她翻过墙头,落地的时候铁箱硌了一下她的肋骨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三个人跑进巷子,马车还在,车夫掀开车帘,沈玉华伸出手把他们拉了上去。马车冲了出去,身后传来赵王府的喧闹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远。
沈青霜靠在车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铁箱抱在怀里,箱子被她的汗浸湿了。沈玉华掀开箱盖,抽出最上面一封密信看了起来,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沈青霜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封密信上的字——“本王愿割让北境三州,与大汗永结同盟。”赵王为了当皇帝,连祖宗留下来的江山都可以卖。她睁开眼,接过沈玉华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。赵王的密信拿到了,十七封,从他计划谋反的第一天写到了被抓的前一刻。每一封都是他亲笔写的,每一封都盖着他的封藩大印。这些东西,够他死一百次了。
马车在夜色里疾驰,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八月二十三,还有十三天。她要在这十三天里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,奏折写好,然后呈给皇帝。赵王,你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