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夜色里狂奔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。沈青霜靠在车壁上,怀里抱着铁箱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刚才跑得太猛,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。沈怀瑾坐在她对面,左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滴,他撕了一块衣角缠了几圈,用力扎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王捕头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,赵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,人声鼎沸。“追兵没跟上来,听骨楼的人断后了。”
沈玉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拔开盖子,倒出一颗药丸递给沈怀瑾。“止血的,吃了。”沈怀瑾接过去干咽了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沈玉华又掏出干净的布条,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。
沈青霜把铁箱放在膝盖上,掀开箱盖。十七封密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,最上面那封的封面上写着“密”字,墨迹已经干了十几年,但那一笔一划还是清清楚楚的。她拿起一封展开,火折子的光照在纸页上,赵王的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纸上。
“本王若登基,愿割让北境三州,与大汗永结同盟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,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王捕头骂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火气压不住。沈玉华没说话,把密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,每看一封脸色就难看一分。看完最后一封,她把信放回铁箱,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。
马车在刑部后街的小院门口停下来。沈青霜抱着铁箱跳下车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沈怀瑾扶了她一把。三个人进了院子,老刘把门关上,老李上了墙头望风,老周守在屋门口。沈青霜进了书房,把铁箱放在桌上,掀开箱盖。
十七封密信,从庆元十五年到庆元二十二年。她按时间顺序排好,一封一封地重新看。第一封是试探,第二封是拉近关系,第三封是提条件,第四封是具体计划,第五封是约定信号,第六封是交换信物,第七封是割地细节。从第一封到第十七封,赵王一步步地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敌国。
沈怀瑾从怀里掏出第二十三页卷宗,放在桌上。顾衍之的笔迹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赵王与敌国通敌密信十七封,谋反铁证。明日早朝,可弹劾。”
沈青霜把这张纸折好,跟前面二十二页放在一起。二十三页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一夜过去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,老刘在墙头上坐着打盹,老李在房顶上趴着,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她要上朝弹劾赵王,要把这十七封密信呈给皇帝,要让赵王再也翻不了身。
沈怀瑾走到她旁边,跟她并排站着。“青霜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赵王是皇帝的亲弟弟,太后是皇帝的亲娘。你把这些东西呈上去,皇帝就算想保赵王也保不住了。但皇帝会不会迁怒于你?毕竟是你把他的亲弟弟送上了断头台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皇帝要迁怒就迁怒吧。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,不能因为赵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就算了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说话。
沈青霜走回桌前,把密信一封一封地放进木匣子里,十七封塞得满满当当。她又把从赵王府密室搜出来的账册、地图、继位方略也放了进去,合上盖子,用绳子扎好,抱在怀里。
“哥,走吧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短刀插回腰间。
两个人走出书房,老刘从墙头上跳下来,老李从房顶上滑下来,老周从门口站起来。六个人全部整装待发。沈青霜看了他们一眼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这六个人跟着她出生入死,从裴元绍到赵王,一次次地受伤又一次次地站起来。
“今天不用你们去。我一个人上朝就行。”
老刘摇了摇头。“沈大人,赵王在朝堂上还有党羽。你一个人去,万一有人对你不利——”
“朝堂上有禁军,有皇上,没人敢动手。”
老刘还想说什么,沈青霜已经抱着木匣子走出了院门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翻身上马,往皇宫的方向去了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沈青霜伏在马背上,木匣子抱在怀里,铁质的边角硌得她肋骨生疼。
太和殿的钟鼓响了。百官鱼贯而入,沈青霜抱着木匣子走在最后面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裴元绍的党羽有的已经被抓了,有的还在,但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低着头,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。赵王的党羽也在,兵部的郑国栋、工部的周世杰、都察院的刘光第,还有那几个武将,一个个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们还不知道赵王府被搜了,不知道密信被拿到了,不知道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。
皇帝升座,百官朝拜。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。
沈青霜没有回队列,直接跪在了御前。
“臣,刑部提刑官沈青霜,有本启奏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怀里的木匣子上停了一下。“奏。”
沈青霜打开木匣子,从里面抽出第一封密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“臣要弹劾赵王赵承乾,通敌叛国,谋反篡位。”
殿内哗然。赵王的党羽们脸色大变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低着头不敢动。皇帝的脸色也变了,不是惊讶,是震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臣说,赵王赵承乾,通敌叛国,谋反篡位。这是赵王写给北境敌国可汗的密信,十七封,从庆元十五年到庆元二十二年,时间跨度七年。信上写着赵王与敌国的密约——他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,敌国出兵帮他夺位。”
皇帝的手开始发抖。太监下来取了密信,呈到御前。皇帝一封一封地看,看得很慢,每看完一封就把信拍在龙案上,拍得龙案砰砰响。看完最后一封,皇帝的嘴唇在哆嗦,眼珠子在充血。
“赵承乾……朕的亲弟弟……朕待他如手足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沈青霜又从木匣子里抽出赵王的《继位方略》和军事部署图,一并呈上。“这是赵王亲手写的《继位方略》,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利用太后的权力、如何勾结裴元绍、如何调动私兵、如何逼皇上退位。还有大周朝的军事部署图,详细标注了全国每一个驻军的兵力、位置、将领名字。这张图是赵王派人从兵部偷出来的,为了敌国进攻时能够精准打击。”
殿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赵王的党羽们有的腿软了坐在地上,有的脸色煞白满头大汗,有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外挪。兵部侍郎郑国栋想跑,被禁军士兵按住了。工部侍郎周世杰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光第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皇帝站起来,把龙案上的密信、方略、地图全部扫到地上,吼了一声:“来人!”
殿门打开,周恒带着禁军冲了进来。
“传朕旨意,即刻逮捕赵王赵承乾,押回京城受审!赵王党羽,一个不留,全部抓起来!”
禁军士兵冲向朝臣队列,一个个地往外拖人。郑国栋、周世杰、刘光第、陈虎、赵铁柱、孙大膀子……三十四个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殿内哭喊声、骂声、求饶声混成一片,但沈青霜听不见了。她跪在地上,抱着木匣子,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赵王党羽像丧家犬一样被拖了出去。
皇帝坐回龙椅上,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他看着沈青霜,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。
“沈青霜,你立了大功。朕会赏你。”
沈青霜摇了摇头。“臣不要赏赐。臣只想替沈家三十六条人命讨个公道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摆了摆手。“退朝。”
朝臣们鱼贯而出。沈青霜最后一个站起来,腿麻得走不动路,扶着地慢慢站起来。沈怀瑾从队列里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,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。
阳光刺眼,沈青霜眯着眼站在丹墀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晨风吹过来,把太和殿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吹散了,把一身的疲惫也吹散了一些。
赵王还没抓到,太后还没动,沈家的仇还没报完。但快了。赵王跑不了,太后也跑不了。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最后一战,打完这一战,她就可以去找她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