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之后,皇帝没有走。他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那十七封密信,一封一封地重新看。太监们垂手站在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。殿下已经空了,朝臣们走得干干净净,但沈青霜没有走,她跪在殿中央,木匣子放在身边,等着皇帝发话。太子也没有走,站在皇子那一列,一动不动。
皇帝看完最后一封密信,把它放在龙案上,抬起头看着沈青霜。那目光很复杂,有愤怒,有悲伤,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茫然。
“沈青霜,这些密信,从何而来?”
沈青霜抬起头,目光直视皇帝。“臣夜入赵王府密室取得。赵王在京城的王府后花园地下有一个密室,里面藏着赵王十几年来所有的秘密——密信、账册、金库、继位方略、军事部署图。这些东西,是赵王亲手写的,亲手藏的,做不了假。”
皇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夜入亲王府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臣知道这是死罪。但臣如果不进去,赵王通敌叛国的证据就会永远藏在地下,永远没人知道。臣宁愿被皇上治罪,也不能让赵王的罪行被掩埋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摆了摆手。“起来说话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腿麻得有些发软,但她撑着站稳了。太子从队列里走出来,跪在殿中央。
“父皇,沈大人虽然有错,但她是为了朝廷。赵王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,密信上的笔迹和封藩大印都鉴定了,是赵王亲笔。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抓捕赵王,防止他狗急跳墙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。
“朕的亲弟弟,竟要割朕的江山。北境三州,是朕的祖父、朕的父亲一刀一枪打下来的。朕的弟弟,要把它送给敌国。”他拿起龙案上的一封密信,念道,“‘本王若登基,愿割让北境三州,与大汗永结同盟。’赵承乾,朕待你如手足,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?”
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沈青霜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皇帝把密信放下,双手撑着龙案边缘,指节泛白。“赵承乾现在在哪?”
太子回答:“在洛阳。他每年八月二十三北上巡视北境驻地,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了,他应该还在洛阳准备出发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金砖上像一道墨痕。
“传朕旨意——赵王赵承乾,通敌叛国,即日起剥夺亲王爵位,押回京城受审。赵王府所有人等,一律收押,不许走脱一个。赵王在北境的私兵,着北境经略使全权接管,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太子磕头。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沈青霜。“沈青霜,你夜入亲王府,按理该治你的罪。但你查出了赵王通敌叛国的大案,功大于过。朕不赏你,也不罚你。退下吧。”
沈青霜跪下磕了一个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她站起来,抱着木匣子走出太和殿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站在丹墀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在殿门外等着,看见她出来,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。
“皇上怎么说?”
“赵王剥夺亲王爵位,押回京城受审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,老孙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,她把缰绳接过来,翻身上马,“但赵王在洛阳,还有两万私兵,还有忠于他的部下。圣旨送到洛阳之前,赵王会不会收到消息?会不会提前起兵?会不会逃跑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圣旨八百里加急,明天就能到洛阳。赵王就算收到消息,也来不及调兵。两万私兵分散在北境五个驻地,要集结至少需要三天。三天,足够朝廷的北境驻军接管了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沈怀瑾跟在旁边,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秋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一股凉意。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
赵王是皇帝的亲弟弟,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。诛九族会诛到皇帝自己头上,所以皇帝不会诛赵王的九族,但赵王还是得死。不死,朝廷的法度就成了一纸空文;不死,边关将士的命就白送了;不死,敌国会觉得大周朝好欺负。
皇帝必须杀赵王,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弟弟。杀了他,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想起她爹的遗书,“裴元绍背后还有人”。那个人就是赵王。赵王背后还有太后。太后才是真正的主谋,赵王是她的刀,裴元绍是赵王的刀。太后要杀,赵王要杀,裴元绍已经判了死刑。三把刀,一把一把地折断。
赵王,你的死期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