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之后，皇帝身边的李太监在殿门口拦住了沈青霜。“沈大人，皇上请您去御书房。”沈青霜看了一眼沈怀瑾，沈怀瑾微微点头，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，在殿外等着。沈青霜跟着李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，走进乾西五所的御书房。门推开，皇帝已经坐在里面了，没穿龙袍，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，头发束着，脸上的倦色比在朝堂上更重。
“坐。”皇帝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绣墩。
沈青霜坐下来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皇帝面前摊着那十七封密信，旁边还放着一本刚从翰林院调来的赵王诗稿——用来核对笔迹的。皇帝的书法造诣很深，看笔迹不需要鉴定官。
“你确定这些密信是真的？不是伪造的？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逃避的语气。
“臣确定。”沈青霜说，“臣虽然不懂笔迹鉴定，但臣在刑部三年，见过的假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假信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刻意。刻意模仿别人的笔迹，刻意写得像，但越是刻意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赵王的这些密信，每一封都写得很随意，很自然，像是在写信给一个老朋友，不是在伪造证据。这种随意和自然，是模仿不来的。皇上可以请笔迹鉴定官再核对一遍，但臣相信，鉴定结果跟翰林院的比对结果一样——这些密信，是赵王亲笔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，手指在密信上轻轻划过，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他从小和朕一起长大。朕比他大五岁，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，朕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走。他第一次骑马，是朕扶他上去的。他第一次写诗，是朕教他平仄的。”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，“朕以为他是朕最亲的人，比太子还亲。朕在北境给他最好的封地，在朝堂上给他最高的俸禄，在天下人面前给他最尊贵的地位。他想要什么，朕给他什么。朕对得起他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
“但他背叛了朕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厉，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，“他勾结敌国，要割朕的江山，要夺朕的皇位。朕的弟弟，要朕的命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，烛火跳了一下，皇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跪在皇帝面前。“皇上，臣知道您心里不好受。但赵王的罪行已经查实，密信、继位方略、军事部署图，每一样都是铁证。臣请皇上下旨，立即逮捕赵王，押回京城受审。不能再拖了，拖一天，赵王就多一天的时间销毁证据、调动私兵、勾结敌国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“朕不是要拖。朕是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皇上吩咐。”
“朕派你秘密去北境，核实密信的内容。密信上写着赵王与敌国的密约，朕要知道——敌国那边，到底有没有回应赵王？他们有没有出兵的计划？有没有具体的配合方案？这些东西，密信上没写，赵王的口供里也没说。朕要你查清楚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看着皇帝。“皇上，臣的职责是查案，不是打探军情。”
“朕知道。但这个案子，除了你，朕不放心交给别人。”皇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“北境那边，有赵王的五万边军、两万私兵。朕派钦差去，打草惊蛇。朕派密探去，查不到核心。只有你，手里有赵王的密信，知道赵王的阴谋，了解赵王的布局。你去，朕放心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臣一个人去？”
“朕会派一队禁军暗中保护你。你到了北境，先去找北境经略使王崇义。这个人是朕的心腹，不是赵王的党羽。他会配合你。你把密信的内容跟他核对，让他查一下赵王的私兵驻地、粮草储备、兵器数量。同时，派人潜入敌国，查一下赵王跟敌国的密约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。”
沈青霜磕了一个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，拿起朱笔在一张黄绫上写了几行字，盖上御玺，递给她。“这是密旨。到了北境，如果遇到抵抗，你可以先斩后奏。”
沈青霜接过密旨，贴身收好。
“沈青霜。”皇帝叫她的名字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恨朕吗？”
沈青霜愣了一下。“皇上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你爹死在裴元绍手里，你娘被赵王关了十几年，你沈家三十六口人，被赵王和裴元绍灭门。朕在这件事里，做了什么？朕什么都没做。朕坐在龙椅上，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拼。你恨朕吗？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臣不恨皇上。臣恨赵王，恨裴元绍，恨太后。皇上是皇上，皇上不是沈家的族长。皇上要为天下人负责，不可能只照顾沈家一家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比你爹会说话。”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北境路途遥远，一路小心。”
沈青霜磕了一个头，站起来，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口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把木匣子还给她。
“皇上怎么说？”
“派我去北境，核实密信的内容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来，翻身上马，“赵王跟敌国的密约，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，敌国有没有出兵计划，这些东西密信上没写，赵王的口供里也没说。皇上要我去查清楚。”
沈怀瑾也上了马，两个人策马往听骨楼的方向走去。“北境路途遥远，来回至少一个月。”
“所以不能拖。明天就动身。”
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秋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一股凉意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北境，赵王的老巢，她要去那个地方，去查赵王通敌叛国的最后一块拼图。赵王等着，她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