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一，秋风刚起，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还没有黄透。沈青霜换了一身灰布衣裳，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，脸上抹了一层黄粉，把皮肤弄得粗糙黝黑，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女商人。沈怀瑾穿了件青色的长衫，戴了顶瓜皮帽，腰里别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，像个账房先生。王捕头换了身短褐，脸上贴了颗大黑痣，跟在后面像个跑腿的伙计。十名精锐差役扮成商队的护卫，牵着骡马驮着几大箱伪装成货物的行李，一行人出了朝阳门，往北走去。
皇帝给的密旨揣在沈青霜怀里，贴身藏着。密旨上的话不多——“着刑部提刑官沈青霜密查北境事，遇阻可调北境地方军协助。”有了这道密旨，她在北境可以调动地方军，但沈青霜不想动。赵王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，地方军里有多少是他的人，她心里没底。调用地方军等于打草惊蛇，她还没到北境，赵王就知道了。
从京城到北境首府太原，官道两千多里，快马不停也要十天。他们带着骡马和货物走不快，走了半个月才到。一路上沈青霜没闲着，每到一处府县就停下来打听消息。太原府的人说赵王每年秋天都来北境巡视，排场很大，前呼后拥，随从几百人。大同府的人说赵王在北境修了别业，盖得比京城的王府还气派。到了北境深处，百姓的议论就不一样了。
“赵王殿下是好人啊，免了我们三年的赋税。”一个老农蹲在路边抽旱烟，跟沈青霜搭话。沈怀瑾在旁边记了下来。
“赵王殿下在北境修了学堂，让孩子们免费读书。”一个教书先生捋着胡子说。沈青霜笑了笑没接话，心里在想，修学堂的钱是从走私来的，免赋税的钱也是从走私来的。赵王花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名声，百姓还当他是活菩萨。
进入北境腹地之后，气氛变了。路边多了巡逻的士兵，穿着边军的号衣，但腰里别着的刀比边军的更精良。沈怀瑾压低声音说，这些是赵王的私兵，不是朝廷的边军。边军的号衣是灰色的，这些人的号衣是深蓝色的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。
他们在一个镇子上的客栈住下来。夜里沈青霜正在灯下看地图，沈怀瑾从外头推门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打听到了。北境敌国在边境集结兵力，具体数字不详，但至少有两三万人，还在增加。边军那边也发现了，已经上报朝廷，但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沉沉，看不见星星，只有远处几点灯火，是镇上还没熄灯的人家。
“赵王跟敌国的密约，敌国那边看来是当真的。赵王还没起兵，敌国已经在调兵了。他们在等赵王的信号——信号一到，大军南下，赵王从内部策应，大周朝的北境防线就会崩溃。”沈青霜转过身看着沈怀瑾，“哥，明天去找北境经略使王崇义。他是皇上的人，不是赵王的人。把密旨给他看，让他配合我们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三个人去了太原城。北境经略使的衙门在城中心，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士兵，门楣上的匾额写着“北境经略使衙门”七个大字。沈青霜递了名帖进去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，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说“王大人有请”。
王崇义五十多岁，身材魁梧，方脸膛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军报。看见沈青霜进来，他放下军报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，淡淡一笑：“沈大人，久仰。你在京城扳倒裴元绍的事，北境都传遍了。”
沈青霜没有寒暄，从怀里掏出密旨递过去。王崇义接过密旨看了一遍，站起来朝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，把密旨双手奉还。“皇上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赵王跟敌国密约的事，王大人知道多少？”
王崇义坐下来，沉吟了片刻。“知道一些，但不详细。从三个月前开始，敌国在边境频繁调兵，一开始以为是例行换防，后来发现不对劲。斥候回报，敌国在边境集结了至少三万兵力，还在增加。边军的探子还打听到一件事——敌国那边在传一个消息，说‘大周朝有人要跟可汗做一笔大买卖，事成之后，北境三州归可汗’。”
“赵王要做的那笔‘大买卖’，就是大周朝的江山。”沈青霜把赵王密信的抄本递给王崇义，“这是赵王跟敌国可汗的十七封密信抄本。信上写着赵王许诺割让北境三州，换敌国出兵帮他夺位。”
王崇义接过那叠抄本一封一封地看，每看完一封脸色就黑一分。他把抄本看完放在桌上，双手撑着桌沿，指节泛白。“赵王在北境养了两万私兵，这件事我早就知道。我跟皇上密报过，皇上说‘赵王是先帝的儿子，朕的亲弟弟，朕不能仅凭怀疑就查他’。我就没再提。”
“现在证据确凿了。”沈青霜说，“皇上让我来北境，就是要查实赵王跟敌国的密约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。敌国已经调兵了，他们一定在等赵王的信号。赵王八月二十三从洛阳北上，按行程九月初到达北境。他到了北境，第一件事就是跟敌国联络，确定起兵的时间。”
王崇义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军事舆图前，用手指在边境线上划了一道。“敌国在这里集结兵力——三万人，还在增加。如果赵王跟他们约定同时起兵，赵王的私兵从内部策应，敌国的大军从外部进攻，北境防线撑不过三天。”
沈青霜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边境线，目光落在一个标注着“雁门关”的位置——那是她之前跟太子商量过抓赵王的地方。雁门关地势险要，两边都是山，中间只有一条路，赵王的车队经过的时候跑不掉。
“王大人，赵王的私兵驻地分布在哪里？兵力多少？装备如何？”
王崇义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五个圈。“五个驻地，每个驻地四千人左右，总兵力两万。装备比边军还好，有刀枪弓弩，还有火炮和火铳。”他在五个圈的位置用力点了点，把笔放下。
“这些私兵，王大人能动吗？”
王崇义摇了摇头。“名义上归我管，实际上我只管边军，私兵是赵王自己养的，只听他的令。我下令他们不会听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先不动私兵。等赵王自投罗网。”
“赵王会来自投罗网？”
“赵王不知道我们拿到了密信，不知道朝廷要抓他，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雁门关的地形图，“这个地方，是赵王北上的必经之路。我们在雁门关设伏，等赵王的车队一到，一网打尽。”
王崇义看着那张地形图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雁门关确实最适合动手。两边都是山，中间只有一条路，把两头一堵，中间的人插翅难飞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沈大人，赵王身边有三百亲兵，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。要抓他，至少需要一千兵力。”
“北境地方军够吗？”
“够。我手里有五千边军，抽一千出来不成问题。但这些人不能是北境当地人，北境人跟赵王有感情，让他们抓赵王，他们下不了手。最好是京城来的禁军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禁军从京城调来不及了。就从边军里挑，挑那些从外地调来的、在北境没有根基的。这些人对赵王没有感情，只认军令。”
王崇义点了点头，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。亲兵领命去了。
“沈大人，赵王九月初到北境，雁门关设伏的事我来安排。你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我需要赵王跟敌国联络的证据。”沈青霜走回书案前，“赵王到了北境，一定会派人去敌国送信。我要抓住那个送信的人，拿到赵王跟敌国约定的起兵时间。有了这个，赵王通敌叛国的罪就坐实了。”
王崇义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沈大人，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赵王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，根深蒂固。你一个京城来的提刑官，要抓赵王，要查他的私兵，要拿他的通敌证据。他在北境的人要是知道了，你连太原城都出不去。”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“沈家三十六条人命，我爹的命，我娘的命，都在赵王手里。我怕他？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。”
王崇义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从经略使衙门出来，已近黄昏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北境的风比京城大，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，吹得街边的招牌啪啪乱响。街上行人匆匆走过，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沈怀瑾从衙门里跟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王崇义靠得住吗？”
“他是皇上的人，不是赵王的人。靠得住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来，翻身上马，“回去收拾行李，明天去雁门关。”
两个人策马往客栈的方向走去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赵王，你的死期到了。雁门关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