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驿站换马点设在官道边上，每隔四十里一处，每处养着十几匹快马，专供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换乘。沈青霜一行人赶到第一个驿站的时候，天还没亮，驿丞正在睡觉，被拍门声惊醒，披着衣服出来，看见沈青霜手里的令箭，脸色一变，二话不说去马厩牵了十三匹最好的马出来。沈青霜换了马，灌了一壶水，抓了两个冷馒头，继续上路。
骑到第二天傍晚，已经换了四次马，跑了六百多里。沈青霜的腿磨破了，血透过裤子粘在马鞍上，每颠一下就疼得钻心。她没有停，咬着牙继续骑。沈怀瑾跟在她旁边，脸色也很差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他的眼神还是稳的。
在第三个驿站歇脚的时候，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份内应名单和赵王写给禁军副统领的密信，把内容抄了一份，塞进一个小竹筒里。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信鸽——这是从听骨楼带来的，专门训练过的，能从北境飞回京城。她把竹筒绑在信鸽腿上，手一松，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，在暮色里越飞越远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云层里。
沈怀瑾站在她旁边，看着信鸽飞走的方向。“太子收到名单，会立刻去见皇上吗？”
“会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，这一下磨到伤口，疼得她嘶了一声，“贤妃是他亲娘，赵王杀了他亲娘，他比谁都急着报仇。”
两天后，京城。
太子赵恒正在东宫练字，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。他这几天心绪不宁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裴元绍倒了，赵王还在，太后还在，朝堂上的党羽还没有清理干净，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。太监从门外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只信鸽，鸽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。太子放下笔，接过信鸽，解下竹筒，倒出一卷纸条。展开一看，是沈青霜的笔迹，写得很潦草，显然是在赶路途中写的。
太子看完纸条，脸色大变，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太监在后面追着问“殿下去哪”，他没回答，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。他要进宫，要见皇帝，要立刻马上见到皇帝。
乾西五所的御书房里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。太子没等太监通报就推门进去了，太监在后面喊“殿下殿下”，皇帝抬起头，看见太子的脸色，把手里的朱笔放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太子把沈青霜的密信递过去。皇帝接过去看了一遍，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禁军副统领、城门守将、巡防营千总、顺天府判官、刑部郎中、兵部主事、宫里的小太监——七个名字，七个要害部门的要害人物。这些人如果同时动手，京城的防御系统就会在瞬间瘫痪。赵王的私兵如果趁虚而入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九月初十，见信号动手。”皇帝念出密信上那句话，抬起头看着太子，“今天初几？”
“初四。”
“还有六天。”
皇帝站起来，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，走到窗前停下来，背对着太子。“传朕旨意，命周恒秘密监视这七个人，不许打草惊蛇，等沈青霜回来再动手。”
太子愣了一下。“父皇，为什么要等沈青霜？周恒现在就可以抓人。”
皇帝转过身看着他。“这七个人背后的线还没挖完。沈青霜手里还有他们跟赵王往来的密信和账册，抓了人需要有证据定罪。周恒把人抓了，找不到定罪的证据，关几天还得放。沈青霜回来了，人证物证俱全，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太子沉默了，他知道皇帝说得有道理，但他等不及了。他的杀母仇人就在名单上——那个刑部的郎中，当年替赵王处理贤妃案证据的人。但他还是忍住了，朝皇帝行了一礼。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让周恒盯紧了，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太子退出了御书房。
又过了一天，沈青霜到了太原。她没有进太原城，直接在驿站换了马继续赶路。沈怀瑾从后面追上来，拉住她的缰绳。
“青霜，你不能再骑了。你的腿在流血，再骑下去这条腿就废了。”
沈青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，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她试着动了一下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哥，你留在北境，盯着赵王。我带密信回京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你小心。”
沈青霜把令箭和一份赵王的画像递给沈怀瑾，然后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冲了出去。身后传来沈怀瑾的声音，被风吹散了，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，没有回头。
她一个人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，腿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，感觉不到疼了。她伏在马背上，一只手攥着缰绳，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密信和名单。赵王要九月初十动手，她必须在九月初十之前赶到京城，把那七个人全部抓住。她不能输，输了就是死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锁面上沾了汗水和血迹，滑腻腻的。她用力攥了一下，铁质的锁面硌得她手心发疼。沈家的仇还没报完，她不能死。她也不能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