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回到京城的时候是九月初七，离赵王约定的动手时间还剩三天。她从北境一路八百里加急，换了十一次马，跑了三天两夜，到朝阳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。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，赶紧放行。她的腿还在流血，裤子粘在皮肤上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她没有回家，没有去听骨楼，直接去了皇宫。
皇帝在御书房见她。太子也在，周恒也在。沈青霜跪在地上，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摆在皇帝面前——内应名单的原件、赵王写给禁军副统领的密信、刘振国的调兵记录、从赵王府密室带出来的账册抄本。东西不多，但每一件都能要了那七个人的命。
“皇上，赵王安排在京城的内应一共七人。禁军副统领赵刚、城门守将孙德胜、巡防营千总刘大宝、顺天府判官钱如海、刑部郎中马如龙、兵部主事赵志远、以及宫里的小太监小顺子。这七个人，将在九月初十那天同时动手，配合赵王的私兵控制京城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沙哑，嘴唇干裂，每说一个字嘴唇就裂开一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她舔了舔，继续说，“臣请皇上即刻下旨，将这七人秘密抓捕，防止赵王起事。”
皇帝把那七个人的名单看了两遍，放在龙案上，抬起头看着周恒。“周恒，禁军能调多少人？”
周恒上前一步，抱拳行礼。“回皇上，末将能调动的忠诚禁军有五千人。禁军总共一万人，另外五千人被赵刚控制了，暂时调不动。赵刚是赵王的人，末将一直在暗中盯着他，他调兵必须有末将的令牌，没有令牌他调不动一兵一卒。但九月初十那天，他可能会强行夺权。末将建议，在九月初十之前，先把赵刚控制住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，又看向太子。“太子，你负责盯住内应名单上的七个人。这几天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朕都要知道。”
太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展开。“儿臣已经派人盯了三天。赵刚这几天频繁出入兵部，跟马如龙和赵志远见过好几次面。孙德胜在城门口的岗哨增加了人手，说是‘加强戒备’。刘大宝在巡防营里散布谣言，说‘北境要打仗了，京城不安全’。钱如海在顺天府调阅了京城的地形图，说是‘例行公事’。小顺子这几天在宫里鬼鬼祟祟的，不知道在找什么。这七个人，都在为九月初十做准备。”
沈青霜听完太子的汇报，抬起头看着皇帝。“皇上，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抓内应，再收赵王兵权。内应是赵王在京城的爪牙，抓住了他们，赵王的计划就断了一半。赵王的私兵在北境，没有内应配合，他们进不了京城。等内应抓完了，再派钦差去北境，以‘调防’的名义收赵王的兵权。赵王如果反抗，就地擒拿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沈青霜的脸上停了很久。她的嘴唇还在流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再问。他拿起朱笔，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，盖上御玺，递给周恒。
“这是朕的密旨。三日后，九月初十，同时动手。周恒，你负责抓捕赵刚、孙德胜、刘大宝。太子，你负责抓捕钱如海、马如龙、赵志远。沈青霜，你负责抓捕小顺子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抓人之后，即刻审讯，拿到口供，然后派人去北境收赵王的兵权。”
三个人同时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沈青霜走在宫道上，每走一步腿就疼一下，但她咬着牙没有瘸。太子从后面追上来，拉住她的胳膊。
“你受伤了，我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太子没有松手，叫来一顶轿子，扶着沈青霜坐进去。沈青霜没有拒绝，靠在轿子里，闭上眼。轿子在宫道上晃晃悠悠地走，她的身体随着轿子的晃动而晃动，意识有些模糊，但她没有睡着，脑子里一直在转三天后的计划。九月初十，禁军负责抓三个，太子负责抓三个，她负责抓一个。七个人，要在同一时间动手，不能有一个漏网。
轿子在刑部后街的小院门口停下来。沈青霜掀开轿帘，老刘在墙头上坐着，老李在房顶上趴着，老周在门口坐着。他们看见沈青霜从轿子里出来，都站了起来。沈青霜的裤子被血浸透了，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，但她朝他们笑了笑，说没事。
沈玉华从屋里冲出来，看见沈青霜的样子，脸色沉了下去，什么也没说，扶着她进了屋。在油灯下，她用剪刀把沈青霜的裤子剪开，大腿内侧的皮肤磨掉了一大片，血肉模糊，跟裤子粘在一起。沈玉华用盐水清洗伤口的时候，沈青霜疼得攥紧了床单，但她一声没吭。
沈玉华一边包扎一边骂。“你不要命了？腿烂成这样还骑马？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青霜靠在床头，闭着眼，“赵王九月初十动手，我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回来。”
沈玉华不骂了，把伤口包扎好，用被子盖住她的腿。“三天后动手，你这腿能走路吗？”
“能。”
沈玉华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九月初十，天还没亮，沈青霜就起来了。腿上的伤口还疼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，走路的时候虽然瘸，但不影响行动。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，把匕首插在腰间，长命锁挂在脖子上，骨牌揣在怀里。
老刘他们已经整装待发了。沈玉华站在院子中间，手里拿着两把短剑，看了看沈青霜的腿，没有问能不能走路，直接说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青霜摇了摇头。“姑母，您留在听骨楼。宫里的事，我一个人能办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带着老刘和老赵出了门。三个人步行往皇宫的方向走去，天还没亮，街上空荡荡的，只有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从巷口经过。小顺子住在宫里的偏房，是太监们集体住宿的地方。沈青霜有皇帝的密旨，可以进宫抓人，但她不能打草惊蛇，不能惊动其他太监，不能惊动太后。
她到了宫门口，守门的禁军士兵拦住了她。她亮出密旨，士兵看了一眼，放行了。她穿过长长的宫道，走到太监们住的院子。院子不大，十几间偏房围成一个四合院，天还没亮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偶尔传出几声鼾声。
沈青霜找到小顺子的房间，推了推门，门没有锁。她侧身闪了进去，老刘和老赵守在门口。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，小顺子蜷缩在床上，被子蒙着头，睡得正香。沈青霜掀开被子，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。
小顺子猛地惊醒，张嘴要喊，沈青霜捂住了他的嘴。“别出声。我是刑部的，奉皇上的旨意来抓你。你配合，我不为难你。你不配合，这把刀就不客气了。”
小顺子的眼睛瞪得溜圆，浑身发抖，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松开手，小顺子没有喊，只是不停地发抖。她把匕首收起来，从怀里掏出绳子，把小顺子的手绑了，用布塞住他的嘴，然后朝门口的老刘招了招手。老刘进来把小顺子从床上拖起来，推着往外走。
从宫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沈青霜站在宫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禁军那边得手了，太子那边也得手了。七个人，全部抓到，一个不漏。
她走下台阶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。她翻身上马，腿上的伤口疼了一下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
三天后，她要派钦差去北境，收赵王的兵权。赵王如果反抗，就地擒拿。赵王，你的死期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