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沈青霜把七名内应全部抓进刑部大牢的时候,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了。她没想到的是,还有第八个人。这个人不在刘振国的名单上,不在太子的监视范围内,甚至不在皇帝的密旨上。他是赵王安插在兵部最深处的一颗钉子,平时从不跟赵王直接联络,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激活。
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到北境的。
赵王赵承乾正在北境大营的中军帐里喝酒,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头发散着,看起来像个悠闲的王爷。但帐帘掀开,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走进来,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,赵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在帐内走了两步,然后猛地转身,把桌上的酒壶扫到了地上。酒壶摔碎了,酒水溅了一地,亲兵吓得退了两步。
“京城那边动手了。”赵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赵刚、孙德胜、刘大宝、钱如海、马如龙、赵志远、小顺子——七个人,全部被抓了。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帐内安静了片刻。赵王的幕僚孙文渊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赵王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殿下,消息既然走漏了,朝廷一定知道殿下的计划。他们抓了内应,下一步就是来北境收殿下兵权。殿下不能再等了,再等就是束手就擒。”
赵王转过身看着他,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起兵。现在。立刻。”孙文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殿下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,有两万私兵、两万边军、五万大军。朝廷在京城只有一万禁军、五千守军,加起来不到两万。殿下的大军南下,沿途的府县兵力薄弱,根本挡不住殿下。只要殿下在朝廷的钦差到达北境之前起兵,先发制人,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胜算至少有七成。”
赵王沉默了片刻,走到舆图前,目光在北境到京城的路线图上扫了一遍。他的手点在北境大营的位置,沿着官道一路南下,经过太原、彰德、卫辉,最后落在京城。“传令下去——全军集结,明日五更起兵,南下京城。旗号打‘清君侧’,就说朝廷被奸臣把持,本王要进京清君侧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孙文渊抱拳行礼,转身出去传令了。
赵王站在舆图前,盯着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赵王起兵的消息,是沈怀瑾用命换来的。
沈怀瑾那几天一直住在太原城外的客栈里,盯着赵王大营的动静。九月初十那天傍晚,他发现赵王大营的气氛不对——士兵们在紧急集合,兵器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地搬出来,马匹从马厩里一匹一匹地牵出来。他意识到大事不妙,骑上马就往赵王大营的方向跑,想靠近看清楚。
但他没跑多远就被拦住了。赵王的人早就盯上了他,十几个私兵从路边的树林里窜出来,把他连人带马围住了。沈怀瑾拔出短刀砍倒了两个,但对方人太多,他的马被砍伤了,把他甩下来,他的腿被压在马身下面,动弹不得。私兵们冲上来按住他,用绳子把他捆了,拖进了赵王大营。
沈怀瑾被关在一间帐篷里,手脚都被绑着,嘴被布条勒着。帐篷外面有士兵把守,每隔一会儿就换一班岗。他试着挣了几下,绳子的结打得很紧,挣不开。他躺在帐篷的地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——士兵们在整队,军官们在喊口令,兵器碰撞的声音和马蹄声混成一片。赵王要起兵了,而且就是现在。
他挣扎着翻了个身,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刀——私兵搜身的时候没搜到,藏在靴底的夹层里。他用小刀割断了绳子,解开脚上的绑绳,然后爬到帐篷的侧面,用刀在帆布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外面是黑夜,没有人注意到帐篷侧面多了一条缝。他钻了出去,猫着腰沿着帐篷的阴影往后跑。身后传来喊声——有人发现他跑了。
沈怀瑾拼命地跑,腿被马压过,一瘸一拐的,跑不快。后面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。他跑到马厩旁边,解开一匹马,翻身上去,用刀背在马屁股上狠拍了一下,马冲了出去。追兵在后面射箭,一支箭擦过他的耳朵钉在马鞍上,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。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,伏在马背上往太原城的方向跑。
到了客栈,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信鸽拿出来,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,在一张小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——“赵王已反,率军南下。”他把纸条塞进竹筒,绑在信鸽腿上,推开窗户把信鸽扔了出去。信鸽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,朝京城的方向飞去。
追兵已经到了客栈门口。沈怀瑾来不及收拾东西,从后窗翻出去,跳进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。他捂着受伤的肩膀,在黑暗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声和砸门的声响。
沈青霜收到信鸽的时候,是九月初十一的清晨。她正在刑部的值房里整理内应的口供,听见窗户上传来“咕咕”的叫声,推开窗户,一只信鸽跌跌撞撞地飞进来,落在桌上。她认出是沈怀瑾的信鸽。
解下竹筒,倒出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——“赵王已反,率军南下。”
沈青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。王捕头从门外探进头来,看见她的脸色,没敢问。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冲出值房,骑上马就往皇宫跑。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每跑一步就疼一下,但她顾不上。
进了宫门,没等太监通报,直接闯进了御书房。皇帝正在跟太子议事,看见沈青霜的样子,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沈青霜跪在地上,把纸条双手呈上。“皇上,赵王反了。昨天晚上起兵,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率五万大军南下。”
皇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。他把纸条递给太子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太子看完纸条,脸色煞白。五万大军南下,京城只有不到两万守军。沿途的府县根本挡不住赵王的兵,京城危在旦夕。
“传周恒。”皇帝睁开眼,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调集所有禁军,死守京城九门。派人去各地调兵勤王,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。”
太子转身出去传令了。
皇帝看着沈青霜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哥还在北境?”
“是。臣的飞鸽传书上说他已经暴露了,被赵王的人追杀,生死不明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御书房的舆图前,看着北境到京城的路线。“赵王的大军从北境南下,最快十天就能到京城。各地勤王的军队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。也就是说,京城要独自面对赵王的大军至少五天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条从北境直插京城的路线。“皇上,京城能守五天吗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京城九门,每门至少需要两千兵力。周恒只有一万禁军,加上九门的守军,勉强凑够两万。赵王五万,敌国那边还有五万在边境虎视眈眈。如果敌国趁虚而入,大周朝的江山就完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沈青霜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清醒了一些。她抬起头看着皇帝。“皇上,臣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去北境。臣手里有赵王通敌叛国的密信,有赵王谋反的计划书,有赵王私兵驻地的情报。这些东西,能帮朝廷分化赵王的军心。赵王手下的人,不是个个都铁了心跟他造反。有的人是被胁迫的,有的人是被欺骗的,有的人是墙头草。给他们看这些证据,告诉他们赵王要割让北境三州给敌国,告诉他们赵王要当卖国贼,阵前倒戈的人不会少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你去了北境,谁在京城替朕守城?”
“太子殿下。周将军。他们比臣更懂守城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,盖上御玺,递给她。
“这是朕的密旨。到了北境,你可以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,分化、瓦解、策反、收买,什么手段都行。只要能让赵王的大军停下来,朕什么都依你。”
沈青霜双手接过密旨,贴身收好。她朝皇帝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而疲惫。
“沈青霜,保重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头,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御书房出来,阳光刺眼。她眯着眼站在丹墀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还在北境,生死不明。赵王的大军正在南下,京城危在旦夕。敌国的五万大军在边境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趁虚而入。大周朝的江山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危险过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沈家的仇还没报完,她不能死。她也不会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