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王的大军比沈青霜预想的来得更快。九月初十起兵，九月十四前锋就到了京城北门外。五万大军不可能全都跑得这么快，来的是骑兵，大约五千人，清一色的高头大马，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他们在北门外三里处列阵，黑压压一片，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在天边。沈青霜站在朝阳门的城楼上，远远看着那片乌云，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五千骑兵，一人双马，日夜兼程，四天跑了八百里，这是要趁着京城还没准备好，打一个措手不及。
周恒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握着长刀，脸色沉得像锅底。他把城防兵力做了重新部署——北门是叛军的主攻方向，放了五千人；东门、西门各三千人；南门两千人。加上从城墙上往下砸石头、射箭的辅助兵力，勉强凑够了一万五千人。但这一万五千人里有不少是新兵，没打过仗，听见炮响腿就软了。
叛军开始列阵了。骑兵下马，步卒上前，盾牌手在前，弓箭手在后，攻城车在最后面。沈青霜看着那些攻城车，心里一沉。赵王连攻城车都准备好了，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，是蓄谋已久。
叛军阵中走出一个骑马的将领，穿着银色的铠甲，手里提着一把长枪，在阵前来回跑了两趟，然后勒住马，面朝城门，声音洪亮得北门内外都能听见：“城上的人听着——赵王殿下奉旨清君侧，只诛奸臣，不伤百姓。只要你们交出沈青霜，打开城门，殿下保证秋毫无犯。若敢抵抗，破城之后，鸡犬不留！”
城墙上安静了片刻。士兵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人在问沈青霜是谁，有人低头不语，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。周恒破口大骂，正要让弓箭手放箭，沈青霜按住了他的胳膊。她走到城墙垛口前，手扶着冰冷的石砖，朝城下大声说：“我就是沈青霜！赵王通敌叛国，割让北境三州给敌国，你们替他卖命，是在帮一个卖国贼！你们的家人都在北境，赵王把北境三州送给敌国，你们的家就没了，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成了敌国的奴隶！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吗？”
城下安静了片刻。叛军的队伍里有了一些骚动，有人在窃窃私语。那个银甲将领回过头去喝骂了几句，骚动平息了。他转回头，枪尖指向城墙上的沈青霜，声音更大了：“别听这个妖女胡言乱语！赵王殿下忠心为国，是朝廷被奸臣把持，殿下不得已才起兵清君侧！放箭！”
叛军阵中弓弦响动，一阵箭雨朝城墙上射来。周恒一把将沈青霜拉到盾牌后面，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牌上，有几支从垛口的缝隙里飞进来，擦着沈青霜的耳朵飞过去，钉在身后的城楼的木柱上。沈青霜推开盾牌，站起来，朝城下喊：“赵王要割让北境三州，这是他亲笔写的密信！你们不信，我有证据！你们派人上来验！”
回答她的又是一阵箭雨。
周恒挡在沈青霜面前，朝城下挥了挥手。“放箭！”城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弦，数百支箭矢像一群蝗虫一样扑向叛军的盾牌阵。盾牌手举盾防御，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，有几个盾牌手被射中了腿，倒下去，被后面的人拖走了。
叛军的攻城车开始往前推。攻城车很大，轮子有半人高，上面蒙着浸过水的牛皮，箭矢射不穿，普通的石头砸不烂。周恒朝城下喊了一声：“火炮！”城墙上的几门火炮同时点火，炮声震耳欲聋，铁弹丸呼啸着砸向攻城车。第一炮打偏了，在攻城车旁边炸出一个大坑，泥土飞溅。第二炮命中了，攻城车的轮子被炸碎了一个，车身倾斜，歪倒在原地。叛军推车的士兵被压在车底下，惨叫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。
但第二辆攻城车紧跟着上来了，第三辆、第四辆、第五辆。赵王为了攻城，准备得很充分。周恒咬着牙指挥火炮手轮番发射，打碎了三辆，第四辆顶着炮火冲到了城门下面。
“倒金汁！”周恒吼了一声。
城墙上架起大锅，锅里烧得滚烫的金汁——粪水和油的混合物，混在一起熬得浓稠，冒着恶臭的气泡。士兵们用长柄勺舀起来，朝城下倾倒。滚烫的金汁浇在叛军士兵的头上、身上，烫得皮开肉绽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攻城车下的人被烫得满地打滚，攻城车没人推了，停在了城门前面。
叛军阵中响起了收兵的号角。银甲将领不甘心地看了城墙一眼，调转马头，带着队伍退了下去。城墙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，沈青霜没有欢呼，她靠在垛口上，看着叛军退去的方向。这只是第一波试探，赵王的主力还没有到，五万大军还在后面，今天的攻城只是前菜，主菜还在后头。
周恒走到她旁边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—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。“今天打退了，明天他们还会来。明天打退了，后天还会来。赵王的五万大军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京城淹了。我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皇帝的密旨，递给他。“京城撑不住，就去搬救兵。皇上已经下旨调各地驻军勤王，最快的十天就能到。我们只要撑过十天，就有救了。”
周恒接过密旨看了一眼，还给她。“十天。我尽力。”
沈青霜站在城墙上，北风从城头刮过，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，赵王的主力大军就在那个方向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，随时会扑过来撕碎京城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沈怀瑾还在北境，生死不明。赵王的主力还在路上，敌国的五万大军还在边境虎视眈眈。大周朝的江山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危险过，但她不怕。该来的总会来，来了就打，打了再说。打不过就跑，跑不了就死。死也要拉赵王垫背。沈家的仇，今天一起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