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第一次攻城被打退之后，沈青霜从城墙上下来，直接去了皇宫。她骑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街上几乎没有人，店铺全关了门，偶尔有几个百姓探出头来张望，看见她骑着马飞奔过来，又缩了回去。宫门口的气氛比往常紧张得多，守门的禁军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，刀都出了鞘，弓都上了弦，箭矢插在脚边的箭壶里，伸手就能拿到。
沈青霜亮了令牌进去，穿过长长的宫道，往御书房走。走到半路，一个太监从后面追上来，气喘吁吁地说皇上在寝宫，不在御书房。她转身往乾西五所走，到了寝宫门口，看见太子站在门外，脸色很差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青霜问。
“叛军分兵了。”太子拉着她走到廊道里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攻城的那五千人只是佯攻，赵王真正的目的是围困皇宫。另外五千人绕过了城门，从西边包抄过来，现在已经到了皇宫西侧。皇宫四面被围，父皇困在宫里出不去了。周恒那边也被缠住了，抽不出人来解围。宫里只有不到一千禁军，守不住多久。”
沈青霜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，但没有表露出来。她推开寝宫的门，皇帝坐在龙椅上，面前摊着舆图，手里握着朱笔，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，眼袋垂得像两个小袋子，嘴唇干裂，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倦色，但他的眼神还是稳的。
“皇上。”沈青霜跪下行礼。
皇帝放下朱笔，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外头的情况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朕问你，谁能破敌？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臣在宫外组织抵抗。”皇帝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两道密旨，放在龙案上。“皇上给臣的密旨，一道可以调动禁军，一道可以在北境见机行事。臣拿着这两道密旨出宫，想办法把宫外的力量组织起来，从外面给叛军施加压力，让他们分兵，减轻宫里的压力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臣不是一个人。周将军在北门守着，刘振国在北境袭扰赵王的粮道，各地勤王的军队正在赶来。臣出宫之后，先去北门找周恒，然后去刑部和顺天府组织差役和民壮，在叛军背后骚扰他们，让他们不能专心攻城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“你要是出不去呢？叛军已经把皇宫围了，四面都是人，你怎么出去？”
“宫里不是有密道吗？”沈青霜说。
皇帝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宫里密道的事？”
“臣在刑部的卷宗里看到的。大周朝的皇宫，每一代皇帝都修了密道，以防万一。密道的出口在城外，叛军找不到。”
皇帝看了她很久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苦笑。“你知道密道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皇上知道。”
皇帝走回龙案后面坐下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，递给沈青霜。“这是太祖皇帝在位时绘制的皇宫密道图。密道的入口在朕寝宫的衣柜后面，出口在城东三里外的土地庙里。这条密道一百多年没人用过了，但应该还能走。”沈青霜接过图纸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太子从旁边走过来，拉住沈青霜的胳膊。“你出去之后，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围。父皇一个人在宫里，我不放心。我要留下来陪父皇。”
沈青霜看着太子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“殿下，您留在宫里，能做什么？”
“至少能陪着父皇。”太子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您是武将出身，您在宫外比在宫里有用。我是文弱书生，我留在宫里，至少能替父皇分忧，至少能在叛军攻进来的时候跟父皇一起死。”
沈青霜没有再劝，点了点头。
皇帝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面，推开柜门，里面挂着几件常服。他把常服拨到一边，露出后面的木板，用手在木板上一按，木板弹开了，露出一道暗门。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
“走吧。”皇帝退后一步，看着她。
沈青霜跪下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定不负圣恩。”她站起来，走进衣柜，皇帝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递给她。她接过油灯，迈步走下台阶，身后传来衣柜门关上的声音。
台阶是石头的，修得很规整，每一级都很宽。她走了大约一百多步，踩到了平地。密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两边的墙壁用青砖砌成，砖缝里长着青苔，空气又潮又闷，混着泥土和霉味。油灯的光照在墙壁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走了很久，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了一半。密道终于到了尽头，是一扇木门，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根木闩。她把木闩拔掉，推开门，外面是黑夜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爬出去，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，屋顶塌了一半，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，照亮了地上的杂草和碎石。她走出屋子，看见门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“土地庙”三个字，字迹模糊，风吹雨打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城东三里外的土地庙。她出来了。
沈青霜站在土地庙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，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。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冲天，叛军的营帐在火光里影影绰绰。她没有耽搁，骑上马往北门的方向跑去。路上遇见几拨叛军的巡逻队，她都躲开了，绕道走小路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北门。
北门的情况比宫里好不到哪去。周恒站在城楼上，铠甲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城墙上躺着几具尸体，有的穿着禁军的号衣，有的穿着叛军的深蓝号衣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，混在一起，闻着让人想吐。
“周将军。”沈青霜走上城楼。
周恒转过身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从城外进来的？”
“密道。”沈青霜没有多说，“宫里被围了，皇上和太子困在里面。我要在城外组织力量，从背后打叛军。”
周恒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你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不需要人。我需要你的配合。”沈青霜走到城墙垛口前，指着城外叛军的营地，“你在这里拖住叛军的主力，我带人去烧他们的粮草。没有粮草，他们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你一个人烧不了五千人的粮草营地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叛军营地的布局图，“这是听骨楼的探子冒死送出来的，叛军的粮草营地在东边，离主力营地有两里地，守卫不多。我带一百人摸过去，放火烧粮，烧完就跑。”
周恒看着那张图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我让人在北门佯攻，吸引叛军的注意力。你趁乱从东边绕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青霜转身要走，周恒叫住她。“沈大人，小心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头，走下了城楼。一百名禁军精锐已经在城门洞里等着了，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，刀出鞘，弓上弦。沈青霜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月光照在这些士兵的脸上，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紧张的、平静的，什么样的都有，但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。
“走。”她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冲了出去。
一百匹马随着她鱼贯而出，马蹄声在空旷的城外回荡，像一阵闷雷滚过大地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赵王围了皇宫，她就烧他的粮草。你围你的，我烧我的，看谁先撑不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