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营地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沈青霜趴在一个土坡后面,看着远处的火焰舔舐着夜空,浓烟滚滚,遮住了月亮。叛军的粮草烧了整整一夜,从东边的粮草营地烧到西边的马料场,烧了二十几车粮食、几百捆草料,还有十几间帐篷。叛军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,光着膀子提着裤子跑来跑去救火,但火势太大了,根本救不了。一百名禁军精锐在放完火之后趁乱撤了出来,只伤了几个,一个没死。
沈青霜带着那一百人绕路回到了北门。周恒站在城楼上,远远看见粮草营地的火光,知道沈青霜得手了。他下令打开城门,放他们进来。一百人鱼贯而入,城门重新关闭,沈青霜从马上下来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她骑马骑了太久,大腿内侧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透过裤子渗了出来。
“粮草烧了,但不够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叛军肯定还有储备,不可能把所有的粮草都放在一个地方。我们烧的只是他们的一部分,他们至少还能撑几天。”
周恒扶了她一把。“能撑几天是几天。各地勤王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,最快五天就能到。五天,我们能撑住。”
沈青霜从北门下来,没有休息,直接去了听骨楼。天还没亮,琉璃厂的胡同里黑漆漆的,只有听骨楼的门前点着一盏灯笼。她推门进去,沈玉华正坐在正堂里,面前摊着一幅京城的地图,手里拿着笔在上面画标记。她看见沈青霜浑身是血地走进来,脸色沉了一下,但没有问伤势,只是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。
“听骨楼在京城的战斗人员,一共一百二十人。”沈玉华把地图推到她面前,“我已经把人分好了。擅长轻功的二十人,负责打探消息和传递情报。擅长暗器的三十人,负责在暗处伏击叛军的哨兵。擅长近身搏斗的七十人,负责正面冲突。这一百二十人,现在听你调遣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张地图,从怀里掏出皇帝的密旨放在桌上。“姑母,我要把听骨楼的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。一队守东城,一队守西城,一队跟我机动。叛军的主力在北门,但他们的包围圈是四面合围,东城和西城的兵力相对薄弱。我们从薄弱的地方下手,打他们的侧翼,让他们分兵。”
沈玉华拿起笔,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位置。“东城这边,我让老刘带四十人去,他轻功好,适合打游击。西城这边,我让老赵带四十人去,他暗器准,适合伏击。剩下四十人跟你机动。”
“好。”
沈玉华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沈青霜。“你打算怎么联络周恒?叛军把北门围得水泄不通,消息传不进去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不用联络。我跟周恒约定好了,我在城外打叛军的侧翼,他在城内看见叛军乱了阵脚,自然会出击。”
沈青霜在听骨楼歇了一个时辰,天亮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,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,然后带着四十名听骨楼高手出了门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空荡荡的,店铺全关了门,百姓们缩在家里不敢出来。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,夹着尾巴跑过去。沈青霜带着人走到东城,在一座酒楼的二楼设了临时指挥所。从窗户往外看,能看见叛军的营帐,灰扑扑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外,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
京城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团,正在街口搬运沙袋、加固工事。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王,以前在顺天府当过差役,退休后在城东开了间茶馆。他看见沈青霜从酒楼里出来,跑过来问:“沈大人,您是刑部的沈大人吗?我们都听说了,您要带着我们守城。您有什么吩咐,尽管说。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,但还能搬搬沙袋、递递箭矢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和花白的头发,喉咙有些发紧。“老人家,您和乡亲们负责把沙袋运到城墙根下,把城门洞里堵死。叛军如果冲进来,不能让他们长驱直入。”
“好嘞!”老汉转身跑回去,带着民团的人继续搬沙袋。
沈青霜站在酒楼门口,看着那些百姓的背影。他们搬着沙袋、扛着木料、推着板车,有的人年纪比沈玉华还大,有的人还是半大的孩子,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。这是他们的家,城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条街、每一间屋子,都跟他们血肉相连。叛军要毁他们的家,他们就跟叛军拼命。
沈玉华从酒楼里出来,站在沈青霜旁边,看着那些百姓忙碌的身影,沉默了片刻。“这些百姓,比我想的有骨气。”
“人被逼到绝路上,什么都能豁出去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“姑母,东城的叛军布防图,老刘摸清楚了吗?”
“摸清楚了。东城外有两个营地,每个营地大约一千人。守将是一个叫王虎的千总,赵王在北境时的旧部,打仗一般,但人很谨慎,夜里不睡军营里,睡在营地后面的一个独立帐篷里,外面有亲兵守着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让老刘带人摸进去,先把王虎抓了。群龙无首,这一千叛军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,转身回去传令了。
沈青霜站在酒楼门口,看着东方的天际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城墙上,把青砖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叛军的营帐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,跟死人的裹尸布一个颜色。
老刘带着人出发了。四十个人,清一色的夜行衣,在清晨的阳光下走着,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墙根往城外游去。沈青霜站在酒楼二楼的窗前,看着他们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赵王,你围了皇宫,烧了你的粮草。你在北门猛攻,我在东城挖你的墙角。看谁挖得过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