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破了。不是周恒守不住,是叛军太多。五千人的前锋被拖了三天,赵王的主力到了。五万大军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云梯、撞车、投石机,能用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。周恒的一万五千人守了整整两天两夜,死伤过半,城墙上堆满了尸体,来不及抬下去,就堆在垛口后面当掩体。第三天傍晚,北门的城门被撞开了。巨大的撞车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,每撞一下,城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周恒让人用沙袋和石块堵门,堵了一层又一层,但撞车太大了,沙袋被撞散,石块被撞碎,城门最终轰然倒塌。
叛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沈青霜站在东城酒楼的二楼,听见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,知道北门破了。她从腰间接下匕首,走下楼。沈玉华已经带着听骨楼的高手们等在街上了,一百一十个人——之前损失了十几个,但主力还在。老刘站在最前面,胳膊上缠着绷带,手里的刀磨得锃亮。老赵蹲在房顶上,飞镖一枚一枚地排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瓦片上。老孙靠墙站着,刀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像是在打盹,但耳朵竖着。
“北门破了。”沈青霜站在他们面前,“叛军很快就会从北门涌进来,穿过北城的大街小巷,一路杀到皇宫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答——在北城的街巷里拖住他们,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,皇宫里的禁军就能多准备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,勤王的军队就能多赶一个时辰的路。”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。
沈青霜把手里的匕首举起来,在夕阳的余晖里,刀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“听骨楼的人,不怕死。你们跟着我,我也不怕死。但我不想让你们死。能活着回来,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老刘在人群里喊了一声:“沈大人,您就甭说这些了。我们跟着您,不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把赵王那个卖国贼千刀万剐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沈青霜没有再说话,转身往北城的方向走去。一百一十个人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整齐而坚定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叛军冲进北门之后,沿着主街往南涌。他们以为破城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,直奔皇宫,但他们不知道,北城的大街小巷不是为他们准备的,是为听骨楼准备的。北城的街巷狭窄曲折,大的能并排走三匹马,小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的房屋高高低低,房顶上可以藏人,窗户里可以射箭,门后面可以埋伏。这里是听骨楼的主场。
第一批叛军冲进一条窄巷的时候,老赵从房顶上站了起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叛军全部进入巷子,然后挥了一下手。三十名暗器高手同时从两边的房顶上探出头来,飞镖、袖箭、铁蒺藜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。叛军猝不及防,前面的人被射成了筛子,后面的人想退,但巷子太窄,后面的人挤上来退不出去。惨叫声和骂声混成一片。
老刘带着近身搏斗的高手从巷子两头杀出来。四十个人像四十把刀,从巷头杀到巷尾,又从巷尾杀回巷头,刀光在夕阳里闪成一片。叛军虽然人多,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展不开阵型,前面的挡着后面的,后面的推着前面的,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捅穿了。一炷香的工夫,巷子里堆满了叛军的尸体,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,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老刘从巷子里出来,浑身是血,左胳膊上又被砍了一刀,但他手里的刀还是稳的。“沈大人,第一批解决了,大概一百多人。”
“撤。”沈青霜说,“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,叛军会调兵围过来。换下一个地方。”
老刘点了点头,带着人消失在巷子里。
第二批叛军从另一条街涌过来。这回学聪明了,不钻窄巷了,走主街。主街宽阔,能并排走四五匹马,两边的房屋离得远,房顶上的人射不到街中心。老赵的暗器够不着,老刘的近身搏斗展不开。沈青霜站在街口,看着叛军黑压压地涌过来,心里数了一下,至少三百人。
“老周,你的人上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老周带着内家拳的高手从街边的店铺里冲出来。老周的内家拳不是靠蛮力,是靠技巧。他的手下在狭窄的街面上跟叛军缠斗,不硬拼,不恋战,打一下就退,退一下又上,像一群蚊子围着一个人转。叛军被他们搅得心烦意乱,阵型乱了,刀砍不到人,枪刺不到人,自己人撞自己人,乱成了一锅粥。
老赵趁这个机会带着暗器高手摸到了街边的房顶上,从高处往下射。叛军被上下夹击,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,死伤惨重。
沈青霜站在街口,看着听骨楼的高手们像切菜一样收割叛军的性命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些人,有的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,有的是退役的边军老兵,有的是在刑部蹲了半辈子的老差役。他们的共同点是——都跟赵王有仇。有的是家人被赵王害死的,有的是被赵王夺了家产的,有的是被赵王陷害丢了官差的。他们的仇,今天一起报了。
叛军的尸体堆满了主街,血流成河。老周从人群里走出来,嘴角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“沈大人,第二波解决了,大概两百多人。我们伤了十几个,死了三个。”
沈青霜攥紧了拳头。“撤。下一处。”
第三波叛军来得比前两波都猛,一千多人,黑压压地涌过来,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。他们不钻窄巷了,也不走主街了,直接翻墙,从两边的民房屋顶上往前推进。沈青霜站在一座二层小楼的楼顶,看着叛军的士兵像蚂蚁一样从屋顶上爬过来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老李,你的人上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老李带着轻功高手从对面的房顶上弹射而起,像一群燕子掠过天际。他们在空中翻转、腾挪、出刀,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叛军士兵的咽喉上。叛军士兵从屋顶上滚落下去,砸在下面的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但叛军太多了,杀了一波又来一波,老李的轻功高手体力渐渐不支,开始出现伤亡。
沈玉华从沈青霜身后走出来,双短剑在手。
“姑母,您——”
“我还没老到动不了。”沈玉华说完这句话,从二层小楼上一跃而下。她落在叛军的人群里,双短剑像两把死神的镰刀,左劈右砍,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倒下。叛军的士兵被这从天而降的老太太吓懵了,以为是什么妖术,纷纷后退。沈玉华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,双剑舞得像两团银色的旋风,在叛军的人群里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吴,六个人带着各自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杀出来。一百多人在沈玉华的带领下,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叛军的心脏。
叛军终于退了。
不是被打败了,是被打怕了。他们不知道京城里哪来这么多武功高强的疯子,不知道这些疯子为什么不要命,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。一千多人的队伍,被一百多人杀得丢盔弃甲,退出了北城。
沈青霜站在二层小楼的楼顶,看着退去的叛军,腿一软坐在了瓦片上。浑身上下全是血,有叛军的,有听骨楼兄弟的,有自己的。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瓦片上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老刘爬上楼顶,坐在她旁边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他撕了一块衣角随便缠了缠。“沈大人,今晚叛军不会再来了。”
沈青霜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,叛军的营帐在夜色里像一座座坟墓。“明天还会来。明天来了,继续打。打到他怕,打到他退,打到勤王的军队来。”
沈玉华从楼下走上来,双短剑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她看着沈青霜,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默默地帮她把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好。
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,递给沈青霜。沈青霜接过去也灌了一口,酒很烈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她把酒壶还给老刘,老刘又灌了一口,然后把酒壶递给旁边的老赵。一壶酒在楼顶上传了一圈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默默地喝着。
远处皇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皇帝和太子还在宫里,等着他们解围。勤王的军队还在路上,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。赵王的五万大军还在城外,虎视眈眈。听骨楼的一百多人打了一夜,死了十几个,伤了三十几个,活着的还在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听骨楼的兄弟们用命给她换了一夜的时间。她不能让他们的命白费。天亮了,还有硬仗要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