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退去之后,沈青霜没有去休息。她坐在南门城墙根下的台阶上,看着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血痂把衣服粘在皮肤上,扯一下生疼。沈怀瑾靠在她旁边的墙上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老刘瘫在地上,两只胳膊都吊着绷带,老赵蹲在旁边给他喂水。听骨楼的高手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根下,有的在打呼噜,有的在呻吟,有的一动不动,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忽然,城外传来一阵喊声,不是喊杀声,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喊同一句话的声音。沈青霜猛地站起来,走到城墙垛口前,往下看。叛军的营帐前站着几百个士兵,扯着嗓子朝城墙上喊:“皇帝已经被杀了!太子也死了!你们还守什么?投降吧!”
沈青霜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沈怀瑾也醒了,走到她旁边,看着城下喊话的叛军士兵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“赵王在造谣。皇帝要是真的被杀了,他不会喊出来,他会直接让大军攻城。喊出来是为了动摇我们的军心。”
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发呆。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,哐当一声,在安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。他弯腰捡起来,手在发抖。沈青霜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刘……刘小六。”
“刘小六,你信他们的话吗?”
刘小六的嘴唇哆嗦着,不敢说话。
沈青霜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刀,塞回他手里,用力握住他的手。“皇帝没死。太子也没死。昨天太子还站在城墙上指挥作战,你忘了吗?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刘小六的手不抖了,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上城楼,朝城下大声说:“赵王!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!皇帝在宫里好好的,太子也在宫里好好的!你造这个谣,只能说明你心虚了,你撑不住了,你想用谣言来瓦解我们的士气!做梦!”
城下的喊话声停了一瞬,然后更大了。叛军士兵们换了一套词:“你们不信?那让皇帝出来啊!让太子出来啊!他们不敢出来,因为他们已经死了!”城墙上的骚动又起来了。沈青霜的喊话可以安抚一部分人,但不是所有人都信。士兵们要的是亲眼看见,亲耳听见。他们要看见皇帝站在城墙上,要听见皇帝亲口说“朕没事”。皇帝不出来,士兵们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了地。
沈玉华从城墙下面走上来,走到沈青霜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太子来了。”沈青霜转过头,看见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,从城墙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上来。他的手里没有拿剑,腰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。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士兵们放下手里的兵器,看着太子从他们中间走过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太子殿下”,太子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城楼的最前面,手扶垛口,朝城下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,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们,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众将士听好了。我,太子赵恒,站在这里。我父皇安好,在宫中坐镇。赵王说我们死了,你们看看我,我是死人还是活人?”
城墙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刘小六第一个喊出来:“太子殿下千岁!”其他人跟着喊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最后汇成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。
城下的叛军停止了喊话。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继续喊还是该闭嘴。
赵王从阵后策马出来,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太子,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:“赵恒,你父皇呢?他不敢出来见人吗?让他出来!我要当面跟他说!”
太子看着赵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皇叔,我父皇不想见你。你跟敌国勾结,要割让北境三州,要夺他的皇位,他还有什么话好跟你说?”
赵王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“你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跟敌国勾结了?”
太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——那是沈青霜给他的赵王密信抄本,展开,面朝城下,念道:“‘本王若登基,愿割让北境三州,与大汗永结同盟。’赵承乾,这是你写给敌国可汗的信。你的笔迹,你的封藩大印,做不了假吧?”
叛军的队伍里骚动起来。士兵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赵王回过头去喝骂了几声,骚动暂时平息了,但沈青霜看得很清楚,叛军的士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高了。有人在犹豫,有人在怀疑,有人在想自己到底在为谁卖命。
赵王调转马头,带着亲兵回了大营。城下喊话的叛军士兵也退了回去。城墙上又安静了。
太子转过身,走到沈青霜面前,把那份密信抄本还给她。“赵王不会善罢甘休。谣言只是第一步,他一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臣知道。所以臣必须在赵王的后手发动之前,拿到那份太后的密诏。”沈青霜把密信抄本收好,“殿下,今晚臣去赵王大营。您留在宫里保护皇上。赵王造谣说皇上驾崩,说明他已经想到了这一招。如果他再派人潜入宫里刺杀皇上,那谣言就成真的了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宫里的防卫要加强。你去找周恒,让他从北门调一千人回来守宫。”
沈青霜抱拳行礼,转身走下城楼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老刘也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。
三个人骑马往北门的方向跑。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他们,有的挥手,有的喊“沈大人”,有的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鸡蛋。沈青霜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硬邦邦的,但能咽下去。她一边嚼一边骑马,馒头渣子从嘴角掉下来。
到了北门,周恒刚从城墙上下来,浑身上下全是血,铠甲裂了好几道口子。他看见沈青霜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周将军,太子让你调一千人去守皇宫。赵王造谣说皇上驾崩,还可能会派人潜入宫里刺杀皇上。”
周恒皱了皱眉。“北门这边也吃紧,调走一千人,我怕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皇上比北门重要。”
周恒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我调一千人给你。你带到宫里,交给太子的侍卫统领。”
沈青霜接过调令,揣进怀里。
赵王的谣言被太子当场戳穿,守军的士气不但恢复了,反而比以前更高了。但沈青霜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赵王一定还有后手——也许是更大的谣言,也许是更猛烈的进攻,也许是派刺客潜入宫里真的刺杀皇帝。她必须在赵王的后手发动之前,拿到太后的密诏。那份密诏是赵王最后一块遮羞布,扯掉了,他就赤条条地站在天下人面前,再也没有任何借口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今晚,她去赵王大营。这一次,一定要拿到太后的密诏。赵王,你等着。太后,你也等着。她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