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被太子亲自戳穿的当天下午，皇帝上了城楼。不是南门，是北门。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赵王造谣说他驾崩的事，执意要亲自上城楼让士兵们看看，让天下人看看，他还活着。太监们拦不住，周恒也拦不住，皇帝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冕冠，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，在周恒和几个侍卫的簇拥下走上了北门的城楼。
城楼上的士兵们看见皇帝，先是一愣，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。皇帝站在垛口前，朝城下看了一眼。叛军的营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，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沈青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皇帝在城楼上待了一炷香的工夫，说了几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城楼上的士兵们都听见了。他说“朕没事”，说“赵王是叛贼”，说“朕不会让叛贼得逞”。士兵们山呼万岁，声音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。城下的叛军也听见了，沈青霜看见他们的营地里有了一些骚动，有人在往城墙上张望，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皇帝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，一支流矢从城外飞来，谁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，也许是从叛军的营地，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。箭矢穿过暮色，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，沈青霜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箭矢射中了皇帝的左胸，他身体晃了一下，捂住胸口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，然后缓缓倒了下去。
沈青霜冲过去扶住他，皇帝的嘴唇在哆嗦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，眼睛还睁着。周恒大吼着让人去叫太医，几个侍卫把皇帝抬起来，往宫里的方向跑。沈青霜跟在后面跑，手里全是血，皇帝的。
太医在皇帝的寝宫里忙了一整夜。太子跪在寝宫外面，一动不动。沈青霜站在廊道里，靠着柱子，盯着寝宫的门。沈怀瑾走过来，把手里的刀放在地上，蹲在她旁边。老刘的胳膊吊着，站了一会儿也蹲了下来。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也来了，听骨楼剩下的三十个人全来了，挤在廊道里，没人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寝宫的门开了。太医从里面出来，脸色灰败，朝太子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意思是——人还活着，但伤得太重，撑不了多久了。太子站起来，腿麻得走不动路，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推开寝宫的门走了进去。
皇帝躺在龙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左胸缠着厚厚的绷带，绷带上渗着血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嘴唇干裂，看见太子进来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太子跪在龙床前，握住皇帝的手。
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太子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。“朕不行了……你……即刻即位……号召天下勤王……不要让赵王……得逞……”
太子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滴在皇帝的手背上。“父皇，您会没事的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，眼睛闭上了。
寝宫里安静了片刻，然后爆发出一阵哭声。太监们跪在地上磕头，宫女们捂着脸哭，侍卫们低着头抹眼泪。太子跪在龙床前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沈青霜站在寝宫门口，看着太子的背影。他没有哭出声，但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跪了很久，久到眼泪干了，久到膝盖麻了，久到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了大亮。他终于站起来，转过身上下，眼眶是红的，但目光变了。不是太子了，是皇帝了。
太子赵恒，在京城被围、父皇重伤、叛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，即位成了大周朝的新皇。
新皇的第一道旨意是号召天下勤王。沈青霜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亲笔写下那几行字——“赵王赵承乾，通敌叛国，谋反篡位。朕今即位，号召天下忠义之士，火速进京勤王。凡擒杀赵王者，赏万金，封万户侯。”他盖上御玺，把圣旨递给沈青霜。
“八百里加急，发往全国各地。”
沈青霜接过圣旨，转身出去。
新皇的第二道旨意是犒赏三军。周恒的禁军、沈怀瑾的边军、听骨楼的高手、守城的民团，每人赏银十两，受伤的翻倍，战死的抚恤百两。银子从国库里调，国库空了就从内帑里拿。新皇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。
城墙上，士兵们听说新皇即位、重赏三军的消息，士气大振。刘小六站在垛口前，手里握着刀，朝城下的叛军喊：“我们新皇登基了！你们投降吧！投降了有赏！不投降的，等勤王的军队到了，把你们杀得一个不剩！”城下的叛军没有回应，他们的营帐里没有动静，也没有派兵攻城。
沈青霜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叛军营地的方向。赵王今天没有进攻，一支流矢射中了皇帝，皇帝重伤传位太子，太子即位号召勤王，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。赵王大概也需要时间消化。
沈怀瑾走到她旁边，递给她一碗水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往下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青霜，赵王今天没攻城，他可能是在等太后的密诏给他带来更多的人。也可能是在等敌国的援军。”
“不管他在等什么，我们不能等。”沈青霜把碗还给他，“今晚，我一定要拿到太后的密诏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了解她，她决定了的事，谁也劝不动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胳膊上的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
沈青霜没有再争。她靠着垛口坐下，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，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。刀锋在暮色里闪着寒光。她磨得很慢，每一刀都磨得很仔细。磨完了用布擦了擦，插回刀鞘里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今晚，她去赵王大营，拿太后的密诏。拿到了，赵王就再也没有借口了。拿不到，她就不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