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带着部队从抄近路的路线拐回官道的时候，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血腥味，是焦糊味——木头烧焦、布料烧焦、还有肉烧焦混在一起的焦糊味。沈怀瑾也闻到了，勒住马，朝前方看了一眼。官道拐弯的地方，有一个村庄，村口的槐树还在冒着青烟，树冠烧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策马往村庄的方向跑去。到了村口，她勒住马，从马上下来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骑马骑了太久，大腿内侧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透过裤子渗了出来。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，等腿上的麻劲过去，然后朝村子里走去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房屋烧得差不多了。有的房子塌了，有的房子只剩几面墙，有的房子还在烧，火苗从窗户里往外舔。地上到处是尸体，有老人的，有妇女的，有孩子的。沈青霜蹲下来验了一具老人的尸体，翻开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，刀口整齐，一刀毙命，是赵王亲兵的制式刀留下的。
“死亡时间大约四个时辰前。”她站起来，擦了擦手上的血，“赵王就在前方不远。”
沈怀瑾从村口走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他走到沈青霜旁边，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，攥紧了拳头。“赵王这是故意在拖延我们的时间。他每屠一个村子，我们就得停下来善后。不停，百姓的冤屈就没人管；停了，他就跑远了。”
“不能停。”沈青霜转身走出村子，翻身上马，“赵王的人在前面，我们能追上。他屠村需要时间，烧房子需要时间，杀人也需要时间。他走得不会太快。我们全速追击，天亮之前一定能追上他的后卫。”
沈青霜下令全军加速。五千精兵在官道上全速奔跑，马蹄声像连绵不断的闷雷。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愤怒，他们看见了被屠的村庄，看见了死去的百姓，看见了还在冒烟的废墟。他们骑在马上，攥紧了手里的兵器，眼睛盯着前方。
夜里三更，探子回报：前方十里处发现赵王的后卫部队，大约三百人，正在官道上慢吞吞地走。沈青霜勒住马，从怀里掏出舆图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，两边是收割过的农田，没有遮挡，适合骑兵冲锋。赵王的后卫三百人，她的前锋有两千人。十倍的兵力差距，打他们绰绰有余。
“哥，你带一千人从左翼包抄。老刘，你带一千人从右翼包抄。我带三千人从正面冲锋。”沈青霜收起舆图，拔出腰间的刀。“包围他们，一个不留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，带着一千人消失在夜色里。老刘两只胳膊都吊着绷带，用双腿夹着马肚子，带着一千人也消失了。沈青霜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等左右两翼到达指定位置，然后举起刀，朝前方一指：“杀！”
三千名骑兵同时冲锋，马蹄声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，但她没有闭眼，盯着前方。赵王的后卫部队出现在视野里，火把在夜色里摇摇晃晃，士兵们有的在打瞌睡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抽烟。他们听见马蹄声抬起头，看见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，惊恐地扔掉了手里的火把和烟袋，抓起兵器，但来不及列阵了。
沈青霜的三千骑兵像一把大刀砍进了豆腐里，瞬间把三百人的后卫部队冲得七零八落。刀光在火把的光里闪成一片，惨叫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。沈怀瑾的左翼从左边杀出来，老刘的右翼从右边杀出来，三面合围，把三百人围在中间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沈青霜砍倒了两个叛军士兵，刀卷了刃，从地上捡了一把新的继续砍。她的左肩在疼，腿在疼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，但她感觉不到。她的眼里只有赵王的人，那些屠村杀人的畜生，那些跟着赵王造反的叛贼。
战斗很快结束了。三百人的后卫部队，死了两百多，俘虏了几十个。沈青霜站在尸堆中间，浑身是血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沈怀瑾从左边走过来，右手的刀上还在滴血，左胳膊的绷带散开了，伤口露在外面，血肉模糊。老刘从右边走过来，两只胳膊的绷带都红了，但他站在那儿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审俘虏。”沈青霜把刀插回腰间，“问出赵王的主力在哪，还有多远。”
王捕头带着刑部的差役上去审俘虏。俘虏们已经被打怕了，问什么说什么。他们的口供很一致——赵王的主力在前面大约三十里，也在往南走，但他们走不快，因为赵王带了很多包袱细软，还有太后和太后的贴身宫女太监。太后年纪大了，走不快，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。赵王又不肯丢下太后，因为太后手里有那份假密诏，那是他最后一张牌。
沈青霜听完俘虏的供词，心里有了数。赵王的主力在前方三十里，走不快。她的部队能在天亮之前追上赵王的主力。
但沈怀瑾拦住了她。“青霜，我们的马已经跑了三天三夜了，人还能撑，马撑不住了。再跑下去，马会累死。没有了马，我们就追不上赵王了。”
沈青霜看了一眼身边的马，马的嘴角全是白沫，肚子剧烈起伏，四条腿在发抖。她咬了咬牙，她知道沈怀瑾说得对，但她不能停。停一刻，赵王就跑远一刻。跑远了就追不上了，追不上了他就跑到苏州了，到了苏州就麻烦了。
“换马。从俘虏的马里挑最好的，把我们的马换下来。人吃饭，马喂料，休整一个时辰，天亮之前出发。”
士兵们开始换马、喂马、吃饭。沈青霜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啃了一口，馒头硬得像石头，硌得她牙疼。她撕下一小块泡在水囊里，泡软了再吃。沈怀瑾坐在她旁边，用布条重新包扎左胳膊的伤口，包扎完了又帮老刘换绷带。老刘的两只胳膊都伤了，绷带解开的时候，伤口已经发黑了。
“老刘，你带着伤兵留在后面养伤。别跟了。”
老刘摇了摇头。“沈大人，我还没死。没死就得跟着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的脸，月光下那张脸的皱纹更深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“好。跟着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部队继续出发。五千人走了两千，死伤加掉队，还剩三千。三千人对三千人，兵力相当，但赵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，不怕死。沈青霜的人也是亡命之徒，也不怕死。谁更不要命，谁就能赢。
天色渐亮，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光。探子回报：赵王的主力就在前方十里，正在准备早饭。沈青霜勒住马，举起手，部队停下来。
“全体都有——下马，吃饭，喂马，检查兵器。半个时辰后，发动总攻。”她看着前方的晨光，赵王的主力就在那片光里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赵王，天亮之前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沈家的仇，今天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