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的五百先锋渡过长江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船靠岸,她第一个跳下来,脚踩在江南的土地上,靴子陷进湿软的泥里。江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她拔出刀,朝苏州城的方向一指,五百人跟在她后面,沿着官道往南推进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第二批五百人也渡过了江,跟了上来。第三批、第四批、第五批,到中午的时候,两千人全部过了江。剩下三千人在北岸待命,等船回去接。
苏州城在望。城墙不高,但很厚,青砖到顶,城门上方的箭楼飞檐翘角。护城河绕着城墙,河水泛着绿光,上面漂着几片落叶。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士兵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刀枪林立。沈青霜勒住马,举起千里镜看了看城头的旗帜——赵王的旗帜,还有吴明德的旗帜。两面旗帜并排插在城楼上,在风里猎猎飘扬。
探子回报,城里的情况不太乐观。赵王收编了吴明德的守军,加上自己的残部,一共六千人守城。吴明德在苏州经营多年,城墙坚固,粮草充足,守城器械一应俱全。沈青霜只有五千人,没有攻城器械,没有火炮,没有云梯,打不下来。
赵王派人从城墙上吊下一封信。沈青霜接过信,展开。赵王的笔迹,行书流畅圆润,跟密信上的一模一样。信的内容很短——“沈青霜,本王在城里有六千守军,粮草够吃三个月。你只有五千人,没有攻城器械,打不下苏州城。你若攻城,本王就屠尽城中百姓。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你若退兵,本王保你荣华富贵。你自己选。”
沈青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,脸上没有表情,但攥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发白。沈怀瑾从旁边策马过来,看了信的内容,沉默了片刻。
“赵王这是拿百姓当人质。他知道我们不敢拿百姓的命去赌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苏州城的城墙,城门紧闭,城墙上士兵们严阵以待。她转过头,看着城外的百姓——那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,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推着板车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他们在逃离苏州城,逃离赵王的魔爪。
沈怀瑾从马上下来,走到沈青霜的马前,抬头看着她。“青霜,赵王说屠城,他真干得出来。他在北境就屠过村,在山东就屠过村,在直隶就屠过县城。他不是吓唬你,他真会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一个人说的话,“但退兵?退了他就跑了。跑了就到出海了。到了海上,我们就再也抓不到他了。他继续当他的王爷,继续通敌叛国,继续杀人放火。沈家的仇不报了?百姓的命不算了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怎么办?硬攻?我们只有五千人,没有攻城器械,打不下六千人守的城。”
沈青霜从马上下来,蹲在路边,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苏州城的地形图。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、街道、衙门、赵王府、吴明德的府邸——她把这些全部画了出来。
“沈怀瑾,你之前说里应外合。你在城里联络了林远图,他能召集多少人?”
沈怀瑾蹲下来,指着地形图上城南的一片区域。“林远图在城南,他在苏州经营了几十年,人脉广,能调动的人不少。他说能召集至少几百人,都是跟赵王有仇的,或者被吴明德欺压过的。这些人没有兵器,但他们有锄头、菜刀、棍棒。如果能给他们兵器,他们就能在城里制造混乱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给沈怀瑾。“你去找林远图,把这令牌给他。告诉他,明天夜里三更,我们在南门外面放火箭为号,他在城里接应。我提前派人从城墙翻进去,给他们送兵器。”
沈怀瑾接过令牌,揣进怀里。“怎么翻进去?苏州城墙高两丈,护城河宽三丈,城墙上还有士兵巡逻。”
“听骨楼的人能翻进去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看着苏州城的城墙,“老赵的飞镖用完了,但他的轻功还在。老李也能翻。他们两个人就够了,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。他们翻进去之后,把兵器藏在林远图指定的地方,然后跟林远图的人一起在城里等着。明天夜里三更,看见火箭,他们就动手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老刘跟着他,两只胳膊都吊着绷带,像个废人,但走路的步子很稳。
沈青霜站在路边,看着沈怀瑾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然后转回头,看着苏州城的城墙。吴明德站在城楼上,穿着知府的官袍,远远地看着她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。
赵王说得对,她没有攻城器械,打不下苏州城。但她有听骨楼,有林远图,有沈怀瑾。她不需要打下苏州城,她只需要打开苏州城的城门。城门一开,五千禁军冲进去,六千守军就完了。
老赵从后面走过来,蹲在沈青霜旁边,看着城墙。“沈大人,那城墙,我能翻。城墙上有没有暗桩我不知道,但我能翻。我翻了半辈子的墙,还没失过手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老赵的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叠,腰里别着空了的飞镖皮囊。他是听骨楼里年纪最大的几个人之一,跟了她这么久,从来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让他去东他往东,让他去西他往西,让他去死他也去。
“老赵,你一个人能行?”
“行。”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老李跟我一起去。他轻功比我好,我眼神比他好。两个人配合,万无一失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
夜里二更,老赵和老李出发了。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从护城河的上游游过去,河水冰凉刺骨,冻得他们直哆嗦。游过护城河,他们贴着城墙根蹲下来,等巡逻队过去。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巡逻队的脚步声远了,老赵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,插进城墙的砖缝里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老李跟在他后面,脚踩在他插刀的位置,两个人一前一后,像两只壁虎贴在城墙上。
城墙上的士兵在打瞌睡。他们守了一整天,累了,困了,以为沈青霜不会在夜里攻城。老赵翻上城墙的时候,一个士兵正好睁开眼,看见一个黑影从城墙外面翻进来,张嘴要喊,老赵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,短刀割断了他的喉咙。老李翻上来,两个人把尸体拖到城墙拐角,用城墙砖压住,然后悄悄地下了城墙。
林远图在城南的宅子里等着。老赵和老李把兵器从包袱里倒出来,十几把刀、十几把剑、几十把短刀,还有几十根木棍——木棍上绑着铁钉,当狼牙棒用。林远图看着这些兵器,眼眶红了。
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林远图说,“但能用的就这些了。城里的兵器都被吴明德收走了,百姓手里连菜刀都被没收了。这些兵器,能让我的几百个人勉强有点战斗力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。“明天夜里三更,沈大人在南门外放火箭。你们看见火箭,就冲出去,抢夺南门,打开城门。我们的人会在城外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
老赵和老李从城南的宅子出来,原路返回。翻城墙的时候,老赵的胳膊软了一下,差点摔下去,老李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。两个人翻过城墙,游过护城河,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冻得直打哆嗦。
沈青霜在江边的营地里等着他们。看见他们回来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?”她问。
“成了。”老赵哆嗦着说,“林远图明天夜里三更,在南门接应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她走到营地的篝火旁边,坐下来,把湿透的靴子脱了,放在火上烤。脚底板磨得全是水泡,有的破了,流着血水。她拿针把水泡挑破,挤出血水,用布条缠了缠,把靴子穿上。
明天夜里三更,决定胜负。南门,里应外合。城门一开,五千禁军冲进去。赵王要么战,要么逃,要么死。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赵王,你跑不了了。明天,就是你的死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