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华是在围城的第二天傍晚赶到的。她带着五十名听骨楼高手,骑了两天两夜的马,从京城一路追到苏州。人瘦了一圈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里有血丝,但腰杆还是笔直的,双短剑挂在腰间,剑鞘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。沈青霜迎上去,叫了声姑母,沈玉华点了点头没说话,走到篝火旁边坐下来,接过沈青霜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。
“城里什么情况?”沈玉华放下水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沈青霜蹲在她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苏州城的地形图。“赵王收编了吴明德的守军,加上残部,六千人。粮草够吃三个月,城墙坚固,护城河宽。我们没有攻城器械,硬攻打不下来。赵王传话出来,说如果攻城他就屠尽城中百姓。他不是吓唬,他真干得出来。”
沈玉华看着地上的地形图,沉默了片刻,指着城南的位置说:“城南的百姓跟吴明德有仇。吴明德在苏州当了这么多年知府,横征暴敛,欺压百姓,城南的百姓最恨他。如果能联络上他们,里应外合,打开城门不是难事。”
“我哥已经联络了一个人——林远图。城南的大商人,儿子被赵王的人打死了。他能召集几百人,但没有兵器。我让老赵和老李翻墙进去送了兵器,约定明天夜里三更,林远图在南门接应。”
沈玉华抬起头。“明天夜里三更太远了。赵王这个人多疑,他在城里待得越久,越会发现不对劲。林远图能召集几百人,这几百人里未必个个都可靠,万一有人告密,里应外合就成了自投罗网。明天夜里不行,就今晚。今晚三更,动手。”
沈青霜心里算了一下时间。今晚三更,还有不到三个时辰。时间紧迫,但沈玉华说得对,拖得越久越危险。她站起来,走到营门口,看着苏州城的方向。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里摇摇晃晃,像一条火龙趴在城墙上。
“好。今晚三更。”
沈玉华站起来,转身对身后的五十名听骨楼高手说:“你们今晚跟我进城。进城之后,分成五组,每组十人。第一组去南门,接应林远图。第二组去东门,制造混乱,让守军以为我们要从东门攻城。第三组去西门,同样制造混乱。第四组去北门,防止赵王从北门逃跑。第五组跟我在城中机动,哪里需要就补哪里。”
五十个人齐声应了。沈玉华从怀里掏出一张苏州城的地图,铺在篝火旁边,手指在图上点着。老赵蹲在旁边看,老李也凑过来,老刘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嘴叼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条线,意思是这里和这里可以翻墙。
沈青霜把一块令牌递给沈玉华。“姑母,这是周恒的禁军令牌。城里有愿意反正的守军,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们。告诉他们,朝廷既往不咎,只要反正,不但不杀,还有赏。”
沈玉华接过令牌收好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,沈玉华带着五十名听骨楼高手出发了。他们没有从护城河里游过去,而是从上游的水闸潜入。水闸年久失修,铁栅栏上有一个缺口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。五十个人从缺口钻进水闸,沿着排水渠摸进了城。排水渠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爬行,又臭又闷,但没有人抱怨。他们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从城南的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。
林远图已经在枯井旁边等着了,身后站着十几个壮汉,手里握着沈青霜送进来的那些兵器。沈玉华从枯井里爬出来,浑身上下湿透了,散发着臭味。林远图递给她一块布让她擦脸,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,还给他。
“林先生,你的人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远图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城南的百姓,愿意跟着我干的有三百多人。兵器不够,有的人还拿着锄头和菜刀,但他们都想杀了吴明德,杀了赵王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。“今晚三更,南门动手。我们的人在城外放火箭为号,你们看见火箭,就冲出去抢夺南门。我们的人会帮你们打开城门。城门一开,朝廷的禁军就冲进来。”
“好。”
沈玉华带着人走了。林远图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壮汉说:“去通知所有人,今晚三更,南门集合。”
壮汉们散开了,消失在城南的街巷里。
赵王在苏州知府衙门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桌酒菜,但筷子没动,酒杯也没端。吴明德坐在下首,脸色不太好,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,一口菜也没夹。赵王的脸色很差,眼袋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,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倦色,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
“殿下,沈青霜在城外已经围了两天了。她既不攻城,也不退兵。她一定在等什么。”吴明德放下筷子,“她等的是城里的内应。”
赵王抬起头看着吴明德,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“城里有内应?”
“一定有。沈青霜这个人,诡计多端。她在京城能扳倒裴元绍,在北境能查清殿下的底细,在巷战里能挡住殿下的五万大军。她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城外蹲着。她一定在城里安排了人,等她的人准备好了,就会里应外合,打开城门。”
赵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苏州城的夜色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他的目光落在城南的方向,那里黑了,没有几盏灯。他盯了很久。
“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。今夜加强南门的守卫,任何人不许靠近城门。”赵王转过身看着吴明德,“你亲自去南门盯着。如果沈青霜的人敢来,杀无赦。”
吴明德站起来抱拳行礼,转身出去了。
城外大营,沈青霜坐在篝火旁边,手里握着千里镜,盯着苏州城的方向。沈怀瑾走过来坐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碗热汤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青霜,今晚胜算有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霜放下汤碗,“但不管胜算多少,都得打。不打,赵王就跑了。跑到海上,我们就再也抓不到他了。沈家的仇不报了?百姓的命不算了?太后偷盖玉玺的账不算了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
远处苏州城的方向,南门的城楼上,火把比平时多了几倍。沈青霜举起千里镜看了看,城墙上士兵比平时多了几倍,刀枪在火光里闪着寒光。吴明德穿着官袍站在城楼上,手扶着垛口,朝城外看着。
“赵王加强南门守卫了。”沈青霜放下千里镜,“他可能猜到了我们要从南门动手。”
沈怀瑾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怎么办?换别的门?”
“不换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他知道我们要从南门动手,但他不知道我们有听骨楼的高手在城里。他以为我们只会从城外硬攻,没想到我们会从里面开花。他加强了南门守卫,但他的兵在南门外面,不在南门里面。林远图的人在南门里面,南门里面没有多少守卫,因为吴明德把人都调到了城墙上。”
沈怀瑾看着沈青霜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的决心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二更梆子响了,三更梆子响了。沈青霜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信号火箭,拔开引信,火折子凑上去。引信嘶嘶地响了几声,火星四溅。她举起手臂,火箭从她手里蹿出去,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,直直地冲上夜空。“砰”的一声,火箭炸开了,红色的火光像一朵巨大的花,把整片夜空照得血红。
城墙上,吴明德看见火箭升空,心里猛地一沉。他朝城下大喊:“守住城门!不许任何人靠近!”话音刚落,城门后面就传来喊杀声。林远图带着三百多人从城南的街巷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刀、剑、锄头、菜刀、绑着钉子的木棍,朝城门冲了过去。守门的士兵措手不及,被砍翻了好几个。林远图冲到城门后面,用刀砍门闩,一刀砍不动,两刀砍不动,旁边两个壮汉上来帮忙,一起砍。
沈玉华从暗处杀出来,双短剑舞得像两团银色的旋风,守在城门后面的士兵被她砍倒了一大片。老赵和老李从城墙上翻下来,落在城门楼上,跟守城的士兵厮杀。老赵的飞镖没了,从叛军手里夺了一把刀,一刀砍倒了吴明德的亲兵。老李的轻功好,在城墙垛口之间跳来跳去,叛军士兵根本摸不到他。
南门内外的喊杀声震天动地。沈青霜在城外听见了,拔出腰间的刀,朝城门一指:“攻城!”
两千禁军抬着一根临时绑起来的撞木,朝城门冲了过去。
城墙上叛军士兵往下射箭、扔石头、浇金汁。禁军士兵倒下一个,后面又冲上来一个。撞木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,每撞一下城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林远图在城门后面拼命地砍门闩,一刀一刀地砍,刀卷了刃,换了一把继续砍。门闩终于断了。
城门轰然洞开。
沈青霜第一个冲了进去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老刘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双腿夹着马肚子也冲了进去。两千禁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苏州城。城墙上叛军士兵看见城门破了,士气崩溃了,有的跪地投降,有的扔了兵器逃跑,有的从城墙上跳了下去。
赵王在知府衙门里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,知道大势已去。吴明德从城墙上跑回来,浑身上下全是血。
“殿下,城门破了!沈青霜杀进来了!”
赵王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城南方向的火光冲天。他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。“去北门。从北门走。北门还没破,还来得及。”
吴明德跟着赵王跑出了知府衙门。太后还睡着,宫女太监们从睡梦中惊醒,哭着喊着,乱成一团。赵王没有理他们,上了马,带着亲兵往北门跑去。
沈青霜带人杀到知府衙门的时候,衙门里已经空了。太后还坐在寝宫里,穿着寝衣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。沈青霜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太后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臣沈青霜。”沈青霜看着她,“太后,您偷盖玉玺,伪造诏书,让赵王清君侧。您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谋反。谋反是死罪。”
太后的脸彻底塌了。
沈青霜没有再看她,转身走出寝宫。“去北门,别让赵王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