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冲进知府衙门的时候,赵王已经跑了。她从太后的寝宫出来,翻身上马,带着人往北门追。但跑到半路,她勒住了马。街道两旁的景象让她停了下来。苏州城的街道她白天来过,虽然百姓们愁眉苦脸,但街道还是干净的,店铺虽然关了门,但门窗还是完好的。现在不一样了,街道上到处是血迹,店铺的门板被砸烂了,窗户被捅破了,有的店铺还在冒烟。地上躺着尸体,有老人的,有妇女的,有孩子的。一个年轻的母亲趴在地上,怀里还抱着婴儿,婴儿在哭,声音很小,像小猫叫。
沈青霜从马上下来,蹲在年轻母亲身边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她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抱出来,婴儿哭得更厉害了。沈青霜不会哄孩子,抱着婴儿手足无措,一个禁军士兵走过来,接过婴儿,用布裹好,抱在怀里。婴儿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那个士兵。
“赵王干的?”沈青霜站起来,声音冷得像冰。
一个躲在门后面的老汉探出头来,颤巍巍地说:“赵王的人下午在街上杀人,说要让百姓知道反抗的下场。杀了四五十个人,老的小的都不放过。我儿子被他们抓走了,儿媳妇被他们……”老汉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沈青霜攥紧了刀柄。赵王下午在街上杀人,不是为了震慑百姓,是为了震慑城里的内应。他知道城里有内应,但他不知道内应是谁,所以用屠杀来警告内应——“你们敢动手,我就杀百姓。你们动手越快,我杀得越多。”
沈玉华从巷子里走出来,双短剑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沉默了片刻,走到沈青霜面前。“赵王在北门加派了重兵,他自己也在北门。他打算从北门突围,往海边跑。他在海边准备了船,上了船就出海。”
“不能让他上船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“姑母,城里的百姓还愿意帮我们吗?”
沈玉华沉默了片刻。“愿意。赵王杀了他们的亲人,烧了他们的房子,抢了他们的粮食。他们恨赵王恨得入骨。但他们手里没有兵器,赵王把城里的兵器都收走了,连菜刀都被没收了。他们只能用拳头和牙齿去打赵王的兵。”
沈青霜咬了咬牙。“今天晚上,三更,南门。让林远图召集所有愿意帮忙的百姓,在南门集合。我带人从南门攻城,吸引赵王的注意力。你带听骨楼的人从北门偷袭,抓住赵王。”
“赵王在北门有重兵,听骨楼只有五十个人,打不过。”
“不用打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给沈玉华,“这是周恒的禁军令牌。你拿着这块令牌,去找北门的守军。北门的守军有的是吴明德的人,有的是赵王的残部。吴明德的人未必真心跟着赵王,他们是被吴明德逼迫的。给他们看令牌,告诉他们朝廷既往不咎,只要反正,不但不杀,还有赏。他们不会死心塌地替赵王卖命。”
沈玉华接过令牌,收好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,往南门的方向去了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老刘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双腿夹着马肚子,也跟了上来。走到半路,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巷子里冲出来,拦住了沈青霜的马。沈青霜勒住马,低头一看,是林远图。他左胳膊被砍了一刀,袖子被血浸透了,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但眼神是亮的。
“沈大人,赵王要杀我全家。”林远图喘着气,“他查出来是我在城里联络百姓,派人去我家抓人。我的人挡住了,我逃出来了。但我家人还在宅子里,赵王的人围了宅子,要放火烧。”
沈青霜从马上下来,扶住林远图。“你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一百。兵器也不多了,刀砍卷了,剑砍断了,有的人拿着木棍在打。”
沈青霜转身对沈怀瑾说:“哥,你带五百人去林远图的宅子,把人救出来。”沈怀瑾点了点头,带着五百人跟着林远图跑了。
沈青霜继续往南门走。到了南门,城墙上还是灯火通明,守军比昨天多了不少。吴明德站在城楼上,穿着知府的官袍,手扶着垛口,看见沈青霜带着人过来,得意地笑了。
“沈大人,又来了?我说了,你打不下苏州城。”
沈青霜没有理他,策马在城门前走了一圈。她注意到城墙根下堆着沙袋和石块,是守军用来堵城门的。城门后面肯定也堵了东西,就算有内应打开门闩,城门也不一定能推开。必须让里面的人先把沙袋和石块搬开。
沈玉华从城里的暗处发来密信,信是绑在箭上射出来的。沈青霜捡起箭,解下信,展开。沈玉华的笔迹,写得很潦草——“百姓愿配合,三更可开城门。但赵王已发现有人通敌,正在全城搜捕。林远图的家人被抓了,赵王逼他招出同伙。林远图不肯招,赵王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妻子。”
沈青霜把信攥在手心里,纸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赵王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杀他的妻子,逼他招供。林远图不肯招,赵王就继续杀。杀到他招为止。
城墙上的吴明德还在笑,笑得很得意。沈青霜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她转身走回阵中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不等三更了。二更就动手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“沈大人,二更天太早了。林远图的人还没准备好,沈玉华的人还没到北门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,“赵王在搜捕内应,每等一刻,就有更多的人被杀。传令下去,二更天,南门总攻。”
副将领命去了。
沈青霜坐在马上,看着苏州城的城墙。城墙上吴明德还在笑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二更天,她要在吴明德的脸上刻上一刀,让他再也笑不出来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一更梆子响了,二更梆子响了。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信号火箭,拔开引信,火折子凑上去。引信嘶嘶地响了几声,火星四溅。她举起手臂,火箭从她手里蹿出去,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,直直地冲上夜空。“砰”的一声,火箭炸开了,红色的火光像一朵巨大的花,把整片夜空照得血红。
城墙上的吴明德看见火箭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青霜拔出刀,朝城门一指。“杀!”两千禁军抬着撞木朝城门冲了过去。城墙上守军往下射箭、扔石头、浇金汁。禁军士兵倒下一个,后面又冲上来一个。撞木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,每撞一下城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城门后面传来喊杀声。林远图带着不到一百人从街巷里冲出来,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木棍,有的拿着锄头,朝城门冲了过去。守门的士兵措手不及,被砍翻了好几个。林远图冲到城门后面,用刀砍堵门的沙袋,一刀砍破一个,沙土流出来。旁边几个壮汉上来帮忙,用手扒沙袋。沙袋很重,一个人搬不动,两个人抬一个,往旁边扔。
城门在撞木和沙袋扒开的双重作用下,轰然洞开。
沈青霜第一个冲了进去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老刘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双腿夹着马肚子也冲了进去。两千禁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苏州城。
城墙上吴明德看见城门破了,转身就跑。沈青霜在城门口看见了他,策马追了上去。吴明德跑得不快,没跑几步就被沈青霜追上了。沈青霜从马上跳下来,一刀背砸在吴明德的后脑上,吴明德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“绑了。”沈青霜说。
王捕头上来,用绳子把吴明德捆了。
北门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。沈玉华带着听骨楼的人从北门偷袭,北门的守军看见南门破了,士气崩溃了,有的跪地投降,有的扔了兵器逃跑。赵王带着亲兵从北门冲了出去,往海边跑。
沈青霜骑上马,带着人往北门追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老刘用双腿夹着马肚子。五百禁军骑兵冲出了北门,在夜色里追赵王。赵王的马快,亲兵拼死断后,又有吴明德的人掩护,沈青霜追了半夜,天快亮的时候追到了海边。海面上有一条大船,帆已经升起来了,赵王正在登船。
沈青霜策马冲上码头,赵王已经上了船。她跳下马,朝船跑去,船已经离岸了。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越走越远,船头的赵王站在船舷边,看着她,喊了一句什么,海风太大,听不清。
沈青霜攥紧了刀柄。赵王出海了,往东瀛的方向跑了。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沈怀瑾跑过来,站在她旁边,喘着气。“追不上了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转身走回码头,沈怀瑾跟在她后面。海浪拍打着码头,溅起的浪花打湿了她的靴子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沈青霜说,“他一定还会回来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看了一眼海面。赵王的船已经看不到了,海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海鸥在飞。她转过头,策马往苏州城的方向走去。赵王跑了,但太后还在,吴明德还在,苏州城还在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赵王跑到东瀛,她就追到东瀛。跑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他抓回来。沈家的仇,还没报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