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,沉闷而悠长,像一声声叹息。沈青霜站在南门外的阵地上,手里攥着信号火箭,手指被铁质的箭身硌得发疼。身后三千禁军整装待发,刀已出鞘,弓已上弦,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城门的方向。沈怀瑾骑在马上,站在队伍最前面,右手握着长刀,左手缰绳勒得紧紧的。老刘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双腿夹着马肚子,也站在队伍里。
沈青霜举起信号火箭,拔开引信,火折子凑上去。引信嘶嘶地响了几声,火星四溅。她举起手臂,火箭从她手里蹿出去,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,直直地冲上夜空。“砰”的一声,火箭在夜空中炸开,红色的火光像一朵巨大的花,把整片夜空照得血红,城墙上守军的脸被照得惨白。
城门后面传来喊杀声。林远图带着三百多人从街巷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刀、剑、锄头、菜刀、绑着钉子的木棍,朝城门冲了过去。守门的士兵措手不及,被砍翻了好几个。林远图冲到城门后面,用刀砍门闩。门闩很粗,砍一刀只留下一道白印,砍两刀、三刀、四刀,刀卷了刃,他扔了刀,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,一斧头一斧头地砍。旁边两个壮汉上来帮忙,一个人用斧头砍,一个人用锤子砸,另一个人用身体撞。
城门轰然洞开。
沈怀瑾举刀朝城门一指:“杀!”三千禁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苏州城。马蹄声、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,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。沈青霜跟在队伍后面冲了进去,刀握在手里,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寒光。
城墙上守军看见城门破了,士气崩溃了。有的跪地投降,有的扔了兵器逃跑,有的从城墙上跳了下去。南门的守军被全歼,吴明德从城楼上跑下来,被溃兵踩倒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禁军骑兵的马蹄踩断了腿。
禁军从南门涌入,沿着主街往北推进。赵王的守军在街巷里抵抗,但这些守军大部分是吴明德的人,不是赵王的私兵。他们是被吴明德逼迫的,不是真心跟着赵王造反。看见禁军杀进来,有的转身就跑,有的跪地投降,只有赵王的三百亲兵还在抵抗。
巷战在苏州城的每一条街巷里展开。赵王的亲兵是精挑细选的好手,刀法精湛,铠甲精良,在狭窄的街巷里展不开兵力,打不过人多势众的禁军。禁军分成小队,每队一百人,从不同的街巷往里推进。每遇到一个街口,就留下一队人守住,防止赵王的亲兵从侧面袭击。每遇到一个宅院,就派人进去搜查,防止赵王的亲兵藏在里面放冷箭。
沈怀瑾带着一千人沿着主街往北冲,一路上砍翻了上百个叛军,冲到了知府衙门口。知府衙门的大门紧闭,门口堆着沙袋和石块,十几个赵王的亲兵守在那里。沈怀瑾勒住马,举起长刀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撞!”十几个禁军士兵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,朝大门撞了过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大门被撞开了,沙袋和石块被撞得四处飞溅。守门的亲兵被撞得倒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禁军骑兵的马蹄踩了过去。
沈怀瑾冲进知府衙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文件和杂物。赵王不在这里。他跑到后院,后院也空荡荡的。太后的寝宫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赵王跑了,带着他的亲兵跑了。
“赵王去哪了?”沈怀瑾抓住一个跪在地上的太监,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太监吓得浑身发抖,指着北门的方向。“北……北门……殿下往北门跑了……”
沈怀瑾松开太监,翻身上马,带着人往北门追。
赵王确实往北门跑了。他带着三百亲兵从知府衙门的后门出来,穿过小巷,绕到了北门。北门还没有被攻破,守军还在城墙上抵抗。赵王策马冲到北门城楼下,朝城墙上喊:“开门!本王要出城!”
城墙上的守军犹豫了一下,城下的赵王亲兵吼了一声:“殿下在此,快开门!”守军不敢再犹豫,打开了城门。赵王带着三百亲兵冲出了北门,往海边跑。
沈怀瑾追到北门的时候,赵王已经跑了。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赵王消失的方向,咬着牙骂了一声。老刘从后面追上来,两只胳膊吊着绷带,用双腿夹着马肚子,喘着气说:“追不追?”
“追。”沈怀瑾策马冲出了北门。
苏州城内,巷战还在继续。赵王的亲兵虽然悍勇,但在禁军的人海战术面前,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。有的被砍死,有的被刺死,有的被乱箭射死,有的跪地投降。天亮的时候,最后一个赵王的亲兵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,被十几个禁军士兵围住,他砍倒了两个人,被第三个人一刀捅穿了肚子,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。
城内各条街巷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。禁军士兵们清理战场、搬移尸体、搜捕残敌。林远图带着他的人从南门一路打到了知府衙门,浑身是血,左胳膊吊着绷带,右手的刀卷了刃,从地上捡了一把新的继续冲。他的宅子烧了,妻子死了,儿子死了,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口气。
沈青霜站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,王捕头押着吴明德从外面走进来。吴明德的腿被马蹄踩断了,走路一瘸一拐,脸上全是血,官袍被扯破了,帽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。他被王捕头按着跪在沈青霜面前,抬起头,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……”
沈青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吴明德,你是裴元绍的门生。裴元绍倒的时候,皇上没有杀你,因为觉得你涉案不深,还能用。你就是这么报答皇上的?投靠赵王,助纣为虐,屠城杀百姓?”
吴明德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沈大人,我是被逼的……赵王手里有我的把柄,我不投靠他,他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沈青霜没有听他解释,朝王捕头挥了挥手。“押下去。关进苏州府大牢,等皇上的旨意。”
王捕头把吴明德拖了下去。
沈青霜走到太后的寝宫门口,太后还坐在床上,穿着寝衣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。宫女太监们跪在床前,哭成一团。沈青霜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太后,您偷盖玉玺,伪造诏书,让赵王清君侧。您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谋反。谋反是死罪。”
太后抬起头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我是太后……是皇上的亲娘……”
“您是太后的亲娘,但您不是大周朝的太后了。新皇已经即位,您的新皇的祖母。新皇要怎么处置您,那是新皇的事。臣只管抓人,不管杀人。”
太后瘫在床上,说不出话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出知府衙门。太阳从东边的天际冒出来,阳光照在苏州城的白墙黑瓦上,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红色。街上到处是尸体、血迹、丢弃的兵器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但活着的人在清理,在搬移,在救治。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,看着禁军士兵们清理战场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面无表情。
沈怀瑾从北门回来了。他的马累得口吐白沫,他自己也浑身上下全是血。他勒住马,从马上下来,走到沈青霜面前。
“赵王跑了。往海边跑了,有船等着他。我追到海边的时候,他已经上船了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她站在苏州城的街道上,看着北方的天际。赵王跑到东瀛去了,但她一定会把他抓回来。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他抓回来。沈家的仇,还没报完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抓了,吴明德抓了,赵王跑了。从京城追到苏州,从苏州追到海边,从海边追到船上。他跑得再远,她也要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