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路走了半个月。沈青霜没有急着赶路，因为赵王已经死了，太后还在京城跑不了。队伍走得不快，每天四五十里，沿途经过的府县，百姓夹道欢迎。他们听说赵王伏诛的消息，从家里跑出来，站在官道两边，手里举着鸡蛋、馒头、热汤，往士兵们怀里塞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百姓的脸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赵王从北境一路烧杀到江南，屠了多少村、杀了多少人，没有人统计过，但沿途百姓的眼泪和仇恨，沈青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。赵王死了，但太后还在。太后是赵王的亲娘，赵王做的每一件事，太后都知道，都同意，都在背后支持。赵王屠村，太后说“杀得好”。赵王屠城，太后说“该杀”。赵王谋反，太后说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”。
沈玉华骑着马跟在沈青霜旁边，双短剑挂在腰间，剑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，但剑刃上的缺口还在。她的脸色比在苏州时好了不少，但眼袋还是很深，头发白了一大片。沈青霜看着她的侧脸，想起她第一次在听骨楼揭开人皮面具的样子，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，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。
“姑母，回京之后，您想做什么？”
沈玉华沉默了片刻。“先把听骨楼重建起来。死了那么多人，伤了那么多人，楼里空了。老刘的胳膊不知道还能不能好，老赵的飞镖用完了，老周的右肩伤着了，老孙和老李还在养伤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他们还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队伍继续往北走，过了长江，过了淮河，过了黄河，离京城越来越近。路边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，一望无际的田野，收割后的庄稼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回京那天，天气很好，秋高气爽，万里无云。新皇在太和殿召见沈青霜，不是御书房，是太和殿，大周朝最庄严的地方。沈青霜跪在殿中央，把赵王伏诛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——从京城追击到山东，从山东追击到江苏，从江苏追击到江南，从江南追击到苏州。赵王的每一条罪行、每一处屠戮、每一次抵抗，她都讲得很详细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戴着冕冠，面前的龙案上放着沈青霜呈上来的赵王遗物——那把烧黑了的长剑，那片刻着封藩大印的金甲残片，还有赵王的遗骨残骸。他的脸色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赵王临死前，说了什么？”新皇的声音不大，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新皇的眼睛。“赵王临死前说——‘裴元绍只是棋子，我也不是最大的。’”
太和殿内安静了片刻。新皇的手指停在了龙案上。
“他什么意思？”新皇的声音变了，不再平静。
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臣以为，赵王的意思是——他是裴元绍的幕后主使，但他自己也是别人手里的棋子。在他之上，还有一个更高级的幕后主使。这个人，位份比赵王更高，权势比赵王更大，隐藏得比赵王更深。”
新皇的脸色变了。“位份比赵王更高？赵王是朕的亲叔叔，亲王爵位，大周朝除了朕，还有谁比他位份更高？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她心里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但她不敢说，不能说，也不能在这里说。太和殿里人多耳杂，太后的眼线无处不在，她说了，太后就知道了。太后知道了，就会想办法灭口。
新皇看着沈青霜的表情，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走下御阶，走到沈青霜面前，弯腰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是谁？”
沈青霜抬起头看着新皇，也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：“太后。”
新皇的脸色白了一瞬。他直起身，看着殿内群臣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摆了摆手。“退朝。”
朝臣们鱼贯而出。新皇转身走回御座后面的殿门，朝沈青霜招了招手。沈青霜站起来跟着新皇走进后殿。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耳朵。
“你确定是太后？”新皇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沈青霜能听见。
“赵王的每一封密信，都提到了太后。赵王的每一次行动，都有太后在背后支持。赵王能在宫里安插眼线，是太后帮他安排的。赵王能在朝堂上安插党羽，是太后帮他牵线的。赵王能偷盖玉玺伪造诏书，是太后亲手盖的印。赵王能勾结敌国割让北境三州，是太后默许的。太后不是赵王的帮手，太后是赵王的大脑，赵王的双手，赵王的刀。”
新皇闭上眼睛，靠在墙上，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揉着。“太后是朕的祖母。朕的父皇是太后的亲儿子，朕是太后的亲孙子。朕的父皇被她害死了，朕的亲叔叔被她害死了，朕的朝廷被她搅得乌烟瘴气。她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“她想要权力。”沈青霜说，“大周朝的权力。她想当皇帝，但她是个女人，不能当皇帝。所以她让赵王当皇帝，她在背后操纵赵王。赵王是她的傀儡，裴元绍是赵王的傀儡。两个傀儡，一个在前台，一个在后台，但真正的拉线人，是太后。”
新皇睁开眼，看着沈青霜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臣需要太后与赵王往来的直接证据。臣在赵王府搜到了赵王与敌国可汗的密信，搜到了赵王的谋反计划书，搜到了赵王的私兵账册，但没有搜到太后与赵王往来的直接证据。这些证据，可能还在太后的手里，可能在太后的寝宫里，可能在太后的密室里。臣要进宫，搜查太后的寝宫。”
新皇的脸色变了。“太后的寝宫？那是太后住了几十年的地方，里面有无数太监宫女，有侍卫，有暗桩。你进去搜，太后会不知道？”
“所以臣需要皇上的配合。皇上可以把太后请到御书房议事，支开她。臣趁这个空当，带人搜查太后的寝宫。”
新皇看着沈青霜的眼睛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的决心。“朕可以支开太后，但最多只能支开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，你能搜完吗？”
“能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。“明天上午，朕把太后请到御书房。你带人进宫，搜查太后的寝宫。朕给你一道手令，谁敢阻拦，就地拿下。”
沈青霜跪下磕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从皇宫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青霜站在丹墀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晚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，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沈怀瑾在宫门口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走过来。
“皇上怎么说？”
沈青霜压低声音说：“明天上午，进宫搜查太后的寝宫。”沈怀瑾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两个人走出宫门，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。沈青霜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太后的寝宫在皇宫深处，她在那里住了几十年，攒了一辈子的秘密。明天，她要亲手把那些秘密翻出来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，你等着。赵王死了，下一个就是你。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