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宫出来，沈青霜没有回刑部，直接去了听骨楼。琉璃厂的胡同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听骨楼门前挂着一盏灯笼，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。她推门进去，沈玉华正坐在正堂里整理卷宗，面前摊着厚厚一堆纸，是苏州之战后从赵王府和知府衙门搜出来的文件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来了？”
沈青霜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赵王的遗言抄本，放在桌上。“赵王临死前说‘我也不是最大的’。姑母，我要知道赵王在朝中的全部关系网，尤其是比他位份更高、权势更大的人。”
沈玉华放下老花镜，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架子前，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，放在桌上摊开。卷宗的封面上写着“赵王关系网”五个字，纸张泛黄，边角磨损，显然翻了很多遍。沈玉华翻开第一页，是一张关系图，赵王的名字在中间，周围密密麻麻地画着线，连着上百个名字。
“赵王在朝中的关系网，我查了三年。”沈玉华的手指在图上划过，“文官、武将、皇亲、国戚、内侍、宫女，什么人都有。但跟赵王往来最密的，是太后。”她的手指停在图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——太后。从太后到赵王的线，比任何一条线都粗，旁边标注着“每月至少进宫两次，每次密谈一个时辰以上”。
沈青霜看着那个名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太后是赵王的生母，赵王是太后的亲儿子。母子俩密谋了几十年，要夺大周朝的江山。太后在宫里做内应，赵王在外头招兵买马。太后在朝堂上安插党羽，赵王在北境豢养私兵。太后在皇帝面前说赵王的好话，赵王在封地里诅咒皇帝早死。
沈玉华翻开第二页，是一张太后在宫中的势力图。“太后在后宫经营了数十年，宫中人脉深厚。她身边的太监、宫女、侍卫，都是她精挑细选的。这些人对她忠心耿耿，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。皇上的圣旨在宫里不如太后的一句话管用。皇上要查什么，查不到。太后要藏什么，藏得住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张势力图，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位和职责。有的负责传递消息，有的负责监视皇帝，有的负责联络外臣，有的负责暗杀异己。太后用了几十年的时间，在宫里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皇帝在这张网里，是猎物，不是猎人。
沈怀瑾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部调来的档案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太后娘家——周家的档案。太后的父亲周荣是庆元年的状元，官至礼部尚书。太后的哥哥周延儒现任吏部侍郎，太后的侄子周延嗣在禁军当千户。周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，门生故旧遍天下。太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她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。”
沈青霜翻开档案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周家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大。周荣虽然死了，但他的门生还在朝中，有的当尚书，有的当侍郎，有的当御史。周延儒在吏部，管着官员的考核和升迁。周延嗣在禁军，管着皇城的守卫。周家的人遍布朝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沈玉华从架子上抽出另一本卷宗，翻开。“太后不只是周家的女儿，她还是先帝的皇后，当今皇上的母亲，新皇的祖母。她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护身符。你动她，就是动先帝的在天之灵，就是动当今皇上的孝道，就是动新皇的祖母。朝堂上的言官会弹劾你，天下的百姓会骂你，史书上会写你——‘酷吏沈青霜，迫害太后，天理不容’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不怕史书写我。我爹死在裴元绍手里，我娘被赵王关了十几年，我沈家三十六口人被太后、赵王、裴元绍联手灭门。太后不是我的祖母，她是我的仇人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要想清楚，动了太后，你在朝堂上就没有立足之地了。太后是皇帝的母亲，新皇的祖母。你动了太后，新皇就算不杀你，也不会再用你了。你的官位、前程、名声，都会毁于一旦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看着沈玉华。“姑母，我当官不是为了官位、前程、名声。我当官是为了沈家的公道。”
沈玉华沉默了片刻，从架子上抽出第三本卷宗，翻开。“太后的寝宫——慈宁宫，有一个密室。”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，“密室的入口在寝宫的衣柜后面，跟皇宫密道的结构很像。密室里藏着太后几十年攒下来的秘密——信件、账册、令牌、毒药、还有一份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？”
“太后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名单。”沈玉华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，“这份名单，是太后最大的底牌。名单上的人，遍布朝堂的每一个部门，从尚书到郎中，从御史到县令，从武将到太监。太后用这些人控制着朝堂，控制着军队，控制着天下。拿到了这份名单，就能把太后的人一网打尽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开口了。“如果太后是幕后，那就比赵王更难对付。赵王是明面上的敌人，看得见，摸得着，查得到证据，抓得到人。太后是暗地里的敌人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查不到证据，抓不到人。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，所有的证据都藏得严严实实。没有证据，新皇也动不了她。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第二十六页卷宗，放在桌上。“赵王的遗言，就是证据。他是太后的亲儿子，他说‘我也不是最大的’，就是告诉天下人，他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是谁？赵王没有明说，但所有人都猜得到——是他的母亲，太后。”
沈玉华看着那张卷宗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但这是赵王的遗言，不是太后的认罪书。赵王已经死了，死无对证。太后可以说‘赵王临死前胡言乱语，他的话不能信’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“所以我们需要太后的亲笔信，需要她跟赵王往来的直接证据。这些证据，一定藏在她的密室里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进去？”沈玉华问。
“皇上会帮我。”沈青霜转过身，“明天上午，皇上会把太后请到御书房议事。我趁这个空当，带人进宫，搜查太后的寝宫。我需要听骨楼的人帮我。”
沈玉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朝外头喊了一声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从门外走进来。老刘的两只胳膊还吊着绷带，老赵的飞镖皮囊空空的，老周的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，老孙的腿上还绑着夹板，老李的脸上一道新疤，老吴的头上缠着白布。六个人站成一排，身上都带着伤，但眼神都是一样的——亮。
“明天进宫，搜查太后的寝宫。”沈玉华看着他们。
“去。”老刘第一个开口，“太后那个老妖婆，害死了多少人。不去抓她，天理不容。”
其他人也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些人跟着她，从裴元绍打到赵王，从赵王打到太后，受伤了爬起来，伤好了继续打。他们不是官，不是兵，不是臣。他们是江湖人，是刑部的差役，是退役的边军，是京城的老百姓。他们跟着她，不是为了官位、前程、名声，是为了公道。
“明天一早，宫门口集合。”沈青霜说。
六个人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霜坐在正堂的椅子上，看着墙上那幅大周朝的地图。太后住在皇宫深处，深宫高墙，戒备森严。但她不怕，她有皇上的手令，有听骨楼的高手，有沈家的血债。太后，你等着。明天，我就来撕下你的面具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这一次，不能再输了。输一次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