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早朝,沈青霜没有去。新皇派太监来传话,让她午后去御书房。她到的时候,新皇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折,面前堆着高高两摞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冕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脸上的倦色比昨天更重。太监进去通报,新皇放下朱笔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沈青霜走进御书房,跪下行礼。新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她坐下,把面前的奏折推到一边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沉默了大概有四五秒,开口了:“你昨天说,太后是最大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目光直视新皇,“赵王临死前说‘我也不是最大的’。他不是最大的,比他大的,只有太后。太后是他的生母,是他最亲近的人,也是他最敬畏的人。赵王做的每一件事,太后都知道,都同意,都在背后支持。”
新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:“太后是朕的祖母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朕的父皇是太后的亲儿子,朕是太后的亲孙子。朕的父皇是被她害死的,朕的亲叔叔是被她害死的,朕的朝廷被她搅得乌烟瘴气。但她是朕的祖母。”新皇的声音在发抖,“朕不能杀她。杀她,朕就是不孝。不杀她,朝廷就会继续乱下去。朕该怎么办?”
“臣没有让皇上杀太后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臣只是要让太后接受国法的审判。她偷盖玉玺,伪造诏书,是谋反。她勾结赵王,图谋篡位,是谋反。她毒杀贤妃,灭门沈家,是杀人。谋反是死罪,杀人是死罪。太后犯了法,就该受罚。她不是普通的老太太,她是太后。但她首先是个人,是个犯了法的人。”
新皇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贤妃是朕的生母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朕的生母,是被朕的祖母毒死的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臣有证据。太后身边的宫女,在赵王兵败之后逃出了宫,被听骨楼的人截住了。她的口供里详细交代了太后如何指使贤妃给先帝下毒,贤妃不从,太后如何灭口。还有太后与赵王往来的密信,赵王在信里称太后为‘母后’,太后在信里称赵王为‘吾儿’。信的内容从安插党羽到豢养私兵,从毒杀贤妃到谋反篡位,应有尽有。”
新皇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沉默了很久,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青霜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沈青霜几乎听不清:“动太后,朝堂会乱。”
“乱也得分忠奸。朝堂乱了,可以再整顿。太后如果不除,朝堂永远都不会干净。”
新皇转过身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要查太后,朕不拦你。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。”沈青霜没有接话,等着他说。新皇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查太后可以,但不能公开查。公开查,太后在朝中的党羽就会狗急跳墙。他们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,有的是办法让朕的圣旨出不了宫门。朕需要时间,把太后的人一个一个地换掉,把关键的位子一个一个地拿回来。在这之前,你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臣需要进宫,搜查太后的寝宫。太后的密室里,藏着太后与赵王往来的密信、太后安插党羽的名单、太后毒杀贤妃的证据。这些东西,是定太后罪的铁证。”
新皇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。“这是朕的令牌。你拿着它进宫,谁敢阻拦,就地拿下。但朕只能给你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,太后从御书房回来,你就得走。”
“一个时辰,够了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。
从御书房出来,沈青霜在宫道上走了几步,沈怀瑾从廊柱后面闪出来,压低声音说:“今晚?还是明天?”
“就今天。现在。”沈青霜加快脚步,朝宫门口走去,“皇上只能支开太后一个时辰。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,搜完太后的寝宫。”
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快步走出宫门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,沈青霜翻身上马,往听骨楼的方向跑去。
沈玉华已经在听骨楼准备好了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站在院子里,每个人都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腰间别着短刀和匕首。老刘的两只胳膊还吊着绷带,但他坚持要来。沈玉华站在他们前面,手里拿着两把短剑,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进宫之后,分为三组。”沈玉华在地上画了慈宁宫的简图,“第一组去太后的寝宫,搜查密室。第二组去太后的书房,搜查信件和账册。第三组去太后的偏殿,搜查宫女和太监的口供。一个时辰之内,无论搜没搜到,都必须撤出来。”
三组人分别记住了自己的任务。沈玉华收起短剑,翻身上马。沈青霜骑在最前面,带着人往皇宫的方向跑去。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,沈青霜亮出新皇的令牌,侍卫脸色一变,退到两边,放他们进去了。
慈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,是太后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殿宇巍峨,飞檐翘角,红墙黄瓦。门口站着四个太监、四个宫女、四个侍卫,看见沈青霜带着一群人走过来,伸手拦住了。
“皇上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领头的太监尖声尖气地说。
沈青霜亮出新皇的令牌。“皇上的令牌在此。让开。”
太监的脸色变了,但没有让开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“太后娘娘吩咐过,没有她的允许,谁也不许进慈宁宫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太后娘娘偷盖玉玺,伪造诏书,谋反篡位。你确定你要替她挡刀?”
太监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退后一步,让开了门。其他太监、宫女、侍卫也退开了。沈青霜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慈宁宫很大,前后三进院落,东西跨院,花园假山,亭台楼阁。沈青霜带着人直奔太后的寝宫——后殿。寝宫的陈设很讲究,紫檀木的家具,黄花梨的架子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桌上摆着古董瓷器。沈青霜没有看这些,径直走到衣柜前,推开柜门,把里面的衣服拨到一边,露出后面的木板。用手在木板上一按,木板弹开了,露出一道暗门,跟皇宫密道的结构一模一样。
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口,火苗蹿起来,照亮了台阶。她第一个走下去,沈怀瑾跟在后面,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鱼贯而入。台阶是石头的,修得很规整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她走了大约一百多步,踩到了平地。密室很大,四面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子,柜门锁着。
沈青霜走到第一个铁皮柜前,用匕首撬开锁。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信件,一扎一扎的,每一扎都贴着标签——“赵王”“裴元绍”“周家”“禁军”“吏部”“户部”“兵部”“工部”。她抽出“赵王”那一扎,最上面一封信是太后写给赵王的,信纸泛黄,墨迹褪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——“吾儿,时机未到,不可轻举妄动。母后在宫中为你布局,你在北境养精蓄锐。等母后的信号。”
第二个铁皮柜里是账册,记录着太后这些年收受的贿赂、支出的银子、以及银子流向的每一个人的名字。一年一本,从庆元元年到庆元二十二年,从未间断。第三个铁皮柜里是一份名单,太后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名单,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,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,从京城到地方,从文官到武将。
老赵从墙角的铁箱里搜出了一包药粉,用油纸包着,油纸上写着“黑骨散”三个字。太后用这种毒药毒死了贤妃,毒死了陈守正,毒死了无数跟她作对的人。老李从一个抽屉里搜出了一叠纸条,上面记录着太后这些年暗杀的人的名单,从庆元元年到庆元二十二年,一共四十七个人。
沈青霜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包袱里。沈怀瑾看了一眼时间,神色一紧,说时间差不多了。沈青霜点了点头,抱着包袱往台阶上走。从密室出来,她把柜门关好,把衣柜门关好,把一切恢复原样,然后带着人从慈宁宫撤了出来。
太后还在御书房跟皇上议事,不知道她的寝宫刚刚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沈青霜抱着包袱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,往刑部的方向跑去。包袱里的证据,足够定太后的死罪了。太后跑不了。这一次,谁也救不了她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,你等着。赵王死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她骑着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秋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沈家的仇,马上就能报完了。娘,您再等一等。等太后倒了,她就来找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