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后寝宫搜出来的证据堆了满满一桌。沈青霜坐在听骨楼正堂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那些信件、账册、名单、药包,一件一件地看,看得很慢,每一件都看了很久。沈怀瑾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笔,把每件证据的编号和内容记录在册。沈玉华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两碗茶,一碗放在沈青霜面前,一碗放在沈怀瑾面前。
“太后垂帘听政二十年。”沈玉华放下茶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了很久的历史,“先帝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,太后以‘辅政’的名义垂帘听政。二十年,她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老臣一个一个地换掉,换成了自己的人。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、地方大员,有一半是她的人。不是裴元绍的人,是太后的人。裴元绍只是她放在朝堂上的一个棋子。太后让裴元绍做什么,裴元绍就做什么。太后让裴元绍贪,裴元绍就贪。太后让裴元绍杀谁,裴元绍就杀谁。”
沈青霜放下手里的信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太后跟裴元绍合作了多少年?”
“从裴元绍还是兵部侍郎的时候就开始了。”沈玉华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宗,翻开,“庆元八年,裴元绍任兵部侍郎。那时候他还不是左相,手里没有权力。是太后在背后推他,让他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裴元绍能当上左相,是太后在皇帝面前说了话。裴元绍能在朝堂上稳坐二十年,是太后在背后撑着。裴元绍倒台的时候,太后不是不想救他,是救不了。因为那时候赵王已经准备起兵了,太后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赵王身上,所以放弃了裴元绍。”
沈怀瑾停下笔,抬起头。“太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她已经是太后了,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,她还要什么?”
“她要权力。”沈玉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太后这个人,对权力有一种病态的渴望。她垂帘听政二十年,尝到了权力的甜头,再也放不下了。先帝长大了,她不肯还政。先帝死了,她把希望寄托在赵王身上。赵王是她的亲儿子,她最宠爱的儿子。她想让赵王即位,然后她继续垂帘听政。等赵王死了,她还要继续垂帘,听她孙子的政,听她曾孙的政,直到她死的那一天。”
沈青霜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整理好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第一封是庆元八年,太后写给裴元绍的——“裴大人,你在兵部好好干,本宫不会亏待你。”最后一封是庆元二十二年,太后写给赵王的——“吾儿,时机已到,可以起兵了。母后在宫中为你安排好了。”二十二年,从庆元到庆元,太后用二十二年的时间,布了一个惊天大局。
沈怀瑾把那本党羽名单翻了一遍,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,每一页都看得他心惊肉跳。“太后在朝中安插了这么多人,从尚书到郎中,从御史到县令,从武将到太监。这些人,每一个都是太后的眼线、太后的手、太后的刀。皇上坐在龙椅上,但朝廷不在皇上手里,在太后手里。”
沈玉华走回桌前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太后之所以敢这么嚣张,是因为她知道皇上动不了她。太后是皇上的生母,皇上动她就是不孝。朝堂上的言官会弹劾,天下的百姓会骂,史书上会写——‘某帝不孝,废母后’。皇上担不起这个骂名。所以皇上只能忍,忍到太后死。”
“皇上能忍,臣不能忍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沈家三十六条人命,贤妃娘娘一条人命,陈守正一条人命,刘文远一家七口,林清一条人命……太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,她自己都数不清了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。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“先从太后身边的人查起。”沈青霜从桌上拿起那份党羽名单,翻到“太监”那一页,“太后身边的太监、宫女、侍卫,这些人知道太后的秘密,知道太后的罪行。有些人是被逼的,有些人是被收买的,有些人是迫不得已。找到他们,拿到他们的口供,太后的罪就定了。”
沈怀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“这是从太后寝宫搜出来的宫女名单。其中有一个叫翠儿的,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,跟了太后十几年。她知道太后所有的秘密——太后跟裴元绍的往来、太后跟赵王的密谋、太后毒杀贤妃的经过、太后偷盖玉玺伪造诏书的细节。她知道,因为她就是那个替太后传递消息、熬制毒药、偷盖玉玺的人。”
沈青霜接过名单,看着“翠儿”这个名字。“她还在宫里吗?”
“跑了。”沈玉华说,“赵王兵败的消息传到宫里,翠儿当天晚上就跑了。她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,太后不会放过她。听骨楼的人正在找她,应该很快就有消息。”
沈青霜把名单折好,放进怀里。“找到翠儿,太后的案子就破了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。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从别的地方找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太后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,不可能没有破绽。她太贪了,贪权、贪钱、贪名。贪的人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窗外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点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沈青霜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太后的寝宫就在那个方向,红墙黄瓦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她今天进去搜了一个时辰,翻了太后的老巢,拿了太后的罪证。太后还不知道,还坐在御书房里跟皇上演戏。等太后回到寝宫,发现东西少了,一定会发疯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,你等着。沈家的仇,贤妃的仇,陈守正的仇,刘文远一家的仇,林清的仇,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无数人的仇。今天一起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