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后寝宫搜出来的证据还没来得及整理完，新皇的太监就来传话了。沈青霜以为新皇要在御书房见她，但太监把她领到了东宫——新皇做太子时的住处。新皇已经即位了，还住在东宫，不合规矩，但沈青霜没问为什么。太监推开偏殿的门，新皇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军报，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朱笔。
“坐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坐下来。新皇的脸色不太好，眼袋很深，嘴唇干裂，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倦色，头发有些凌乱，没有戴冕冠，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，看着像个书生。
“太后那边，有动静了。”新皇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沈青霜面前。“这是朕暗中收集的太后党羽名单。朝中四品以上官员，一共八十人，太后的人占了四成。三十二个。六部尚书，三个是太后的人。六部侍郎，六个是太后的人。九卿，一半是太后的人。科道言官，弹劾谁不弹劾谁，太后说了算。地方大员，总督巡抚，三分之一是太后的人。”
沈青霜翻开那本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三十二个名字，每一个都很熟悉——户部、兵部、工部、刑部、礼部、吏部，每一个衙门都有太后的人。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，在朝堂上从不替太后说话，甚至有时候还会附和几句批评太后的话，做出一副“我跟太后没关系”的样子。但新皇的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某年某月，某人通过某渠道，收受太后银两若干，替太后办了某件事。
“这些人，朕一个都动不了。”新皇靠在椅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痛苦的事，“朕动了一个，太后就会保一个。朕动了两个，太后就会保两个。朕要把他们全动了，太后就会把朕动了。不是她亲手动的，是她会让朝堂上的人把朕的圣旨挡回去，让朕的旨意出不了宫门。朕虽是皇帝，但太后一开口，朝堂上大半人听她的。”
沈怀瑾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遍，抬起头。“后宫呢？后宫有多少人是太后的人？”
新皇从抽屉里抽出另一本册子，翻开。“后宫太监一千二百人，宫女三千人。听命于太后的太监至少八百，宫女至少两千。朕身边的太监，有一半是太后的人。朕的寝宫，朕的御书房，朕的朝堂，到处都是太后的眼线。朕在宫里的一举一动，太后都知道。朕跟谁说了话，说了什么话，太后都知道。”
沈青霜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三十二个朝臣，八百个太监，两千个宫女，再加上太后的娘家周家、太后的门生故旧、太后的党羽党羽的党羽，太后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大。她扳倒裴元绍用了三个月，剿灭赵王用了半个月，扳倒太后得用多久？也许一辈子都扳不倒。
“皇上，臣从太后的寝宫搜出了一些东西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几封信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太后写给赵王的信，是太后与赵王密谋的实证。还有太后与裴元绍往来的密信，太后安插党羽的名单，太后毒杀贤妃的罪证。这些东西，足够定太后的死罪。”
新皇拿起那几封信，一封一封地看。每看完一封，手指就攥紧一分。看完最后一封，他把信放在桌上，双手撑着桌沿，指节泛白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睁开眼。
“这些东西，动不了太后。太后会说这些信是假的，是有人伪造的。笔迹可以模仿，印章可以伪造，信纸可以造假。赵王已经死了，死无对证。裴元绍已经被杀了，死无对证。贤妃的案子过去那么多年了，死无对证。太后在朝堂上说一句‘这是诬陷’，朝堂上至少有一半的人会附和她。朕说一句‘这是真的’，朝堂上只有几个人会附和我。”
沈怀瑾把桌上的信一封一封地收好，放进木匣子里。“所以我们需要太后的亲口认罪。太后不认罪，光有物证不够，必须有人证。”
新皇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人证在哪？”
“太后身边的宫女翠儿。她是太后的大宫女，跟了太后十几年。太后做的每一件事，翠儿都知道。太后跟裴元绍的往来，太后跟赵王的密谋，太后毒杀贤妃的经过，太后偷盖玉玺伪造诏书的细节，翠儿都知道。找到翠儿，拿到她的口供，太后的罪就定了。”
新皇看着沈怀瑾。“翠儿在哪？”
“跑了。赵王兵败的消息传到宫里，翠儿当天晚上就跑了。她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，太后不会放过她。听骨楼的人正在找她，应该很快就有消息。”
新皇沉默了片刻。“找到翠儿，立刻带来见朕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朝新皇行了一礼。“臣遵旨。”
从东宫出来，夜已经深了。沈青霜站在宫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凉飕飕的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三十二个朝臣，八百个太监，两千个宫女，太后的势力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，把整个朝堂、整个后宫、整个京城都罩在里面。她之前扳倒裴元绍、剿灭赵王，都是在太后这张网的外围撕了几个口子。现在要动太后这张网了，网太硬撕不动，得用剪刀剪。剪刀就是翠儿。
沈怀瑾从后面跟上来，把官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。“翠儿的事，周妈已经在查了。听骨楼的人撒出去了，京城、通州、保定、天津，都在找。三天之内，一定有消息。”
“三天太久了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，“翠儿跑了，太后一定也在找她。太后比我们更急，她知道翠儿知道得太多，翠儿落在我们手里，太后就完了。太后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翠儿，灭口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等。”沈怀瑾也上了马，“分头找。你去听骨楼，我去刑部。让周妈和王捕头同时撒网，谁先找到翠儿，谁就保护她，等她开口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沈青霜策马往琉璃厂的方向跑，老孙跟在后面。夜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秋天的凉意，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
到了听骨楼，沈玉华还没睡，坐在正堂里等消息。看见沈青霜进来，站起来，脸色很差。“翠儿还没找到。”
“姑母，太后也在找翠儿。我们必须抢在太后之前找到她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沈青霜。“这是听骨楼在京城的一个眼线传回来的消息。翠儿从宫里跑出来之后，在城南的一个破庙里躲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去了天津，好像是想从天津坐船出海。”沈青霜攥紧了那张纸条，翠儿要去天津坐船出海，到了海上就抓不到了。她必须赶在翠儿上船之前，把人截住。
“姑母，我要去天津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不能等了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姑母，您留在京城，盯着太后的动静。我带老刘、老赵、老周去就够了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，从墙上取下双短剑，递给沈青霜。“带上这个。天津那边不太平，海边的贼寇多。”
沈青霜接过双短剑，挂在腰间。她转身走出正堂，老刘、老赵、老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三个人都带着伤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走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，“去天津。”
四个人策马冲出了院子，在夜色里往天津的方向狂奔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翠儿，你一定要活着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，你等着。等翠儿一开口，就是你的死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