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换了第三轮，新皇还没有走的意思。沈青霜跪在殿中央，膝盖已经麻了，但她没有动。新皇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握着朱笔，笔尖悬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沉默持续了很久，久到沈青霜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新皇终于放下朱笔，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朕知道太后做的这些事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
“朕知道太后垂帘听政二十年，把持朝政，安插党羽，贪赃枉法，草菅人命。朕知道太后是赵王的生母，赵王谋反，太后是主谋。朕知道太后指使裴元绍灭门沈家，毒杀贤妃，害死无数忠良。朕知道，朕全都知道。”新皇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气。“但她是朕的祖母。朕从小在她身边长大，她抱过朕，教朕读书，教朕写字，教朕做人。朕不能对她不孝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皇上，孝道大不过国法。太后杀了贤妃，贤妃是皇上的生母。太后杀了沈家三十七口，沈家是皇上的子民。太后勾结赵王，图谋篡位，赵王是皇上的亲叔叔。太后偷盖玉玺，伪造诏书，玉玺是皇上的权柄。太后犯的不是家事，是国法。”
新皇攥紧了拳头。“朕知道。但动太后，需要让天下人信服的铁证。太后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，三十二个朝臣，八百个太监，两千个宫女，都是她的眼线和帮手。朕在朝堂上说一句‘太后有罪’，朝堂上至少有一半的人会替太后喊冤。朕拿出证据，他们会说证据是假的。朕找出人证，他们会说人证是被刑讯逼供的。朕要杀太后，他们会跪在殿前磕头，说‘皇上不能杀太后，杀太后是不孝’。朕可以不理会他们，但朕不能不理会天下人的嘴。天下的百姓不知道太后的罪行，只知道皇上杀了自己的祖母。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几封太后写给赵王的密信，双手举过头顶。“这些信，是臣从太后寝宫的密室里搜出来的。太后的笔迹，太后的印章，做不了假。”
新皇接过信，看了很久。“这些信，朕可以拿到朝堂上给大臣们看。但太后会说这些信是假的，是有人伪造的。笔迹可以模仿，印章可以私刻。赵王已经死了，死无对证。朕拿出这些信，不但不能定太后的罪，反而会让太后反咬一口，说朕诬陷祖母，不孝不悌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。她知道新皇说得对，太后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，有的是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，把白的说成黑的。没有铁证，动不了太后。铁证不只是物证，还需要人证——一个在太后身边待了多年、知道太后所有秘密、愿意站出来指证太后的人。
“臣会找到铁证。”
新皇看着她。“你是说翠儿？”
“是。翠儿是太后的大宫女，跟了太后十几年。太后做的每一件事，翠儿都知道。找到翠儿，拿到她的口供，太后的罪就定了。”
新皇沉默了片刻。“翠儿在哪？”
“在天津。听骨楼的眼线在天津发现了她的踪迹。她要坐船出海，臣必须在海上把她截住。”
新皇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，递给她。“这是朕的令牌。你拿着它去天津，调天津水师的船，出海搜捕。翠儿不能跑，也不能死。她活着，朕就能动太后。她死了，朕就动不了太后了。”
沈青霜接过令牌，收进怀里。“臣连夜出发。”
新皇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沈青霜站起来抱拳行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新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而疲惫：“沈青霜，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？”
沈青霜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皇上现在还不是好皇帝。但臣相信，皇上以后会是好皇帝。”
身后沉默了。
沈青霜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御书房出来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吹得她眯了一下眼。沈怀瑾在廊道里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把官袍递给她。“皇上怎么说？”
“皇上知道太后做了那些事，但他动不了太后。没有铁证，动不了。朝堂上有三十二个太后的人，太后一开口，那些人就会替她喊冤。皇上需要翠儿的口供。翠儿活着，太后就倒了。翠儿死了，太后就赢了。”沈青霜快步走下台阶，“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太后之前找到翠儿。”
沈怀瑾跟在她后面，两个人翻身上马，往听骨楼的方向跑去。
沈玉华还在正堂里等消息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也在，身上的伤还没好，但眼神很亮。沈青霜走进正堂，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皇上的令牌。调天津水师的船，出海搜捕翠儿。”
沈玉华拿起令牌看了看。“天津水师的统领是谁？”
“孙大海。以前是周恒的副将，被调到天津水师当统领。他是皇上的人，不是太后的人。他信得过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翠儿的画像和描述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翠儿的画像。二十出头，瓜子脸，柳叶眉，左耳垂有一颗黑痣。很好认。”
老刘把画像拿起来看了看，折好放进怀里。
沈青霜看着他们。“老刘、老赵、老周跟我去天津。老孙、老李、老吴留在京城，盯着太后的动静。太后如果派人去天津灭口，你们要拦。”六个人齐声应了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，老刘、老赵、老周跟在后面。四个人策马冲出院子，在夜色里往天津的方向狂奔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沈青霜伏在马背上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翠儿要出海，她必须在翠儿上船之前把人截住。翠儿不能跑，也不能死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，你等着。等翠儿一开口，就是你的死期。沈家的仇，贤妃的仇，那些被太后害死的无数人的仇，一笔一笔地算。她用力攥了一下缰绳，马跑得更快了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