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天津的路走了不到一半，沈青霜就勒住了马。夜风从海边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味道，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。老刘从后面追上来，两只胳膊吊着绷带，用双腿夹着马肚子，喘着气问怎么停了。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张翠儿的画像，在月光下展开，盯了很久才说话。
“翠儿要出海，我们追到天津，她可能已经上船了。上了船，我们就追不上了。水师的船再快，也追不上商船。商船再快，也追不上渔船。渔船再快，也追不上翠儿的命。”她把画像收好，调转马头，“回京。不追了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“不追了？翠儿跑了，太后就抓不住了。”
“翠儿跑不了。”沈青霜策马往回走，“太后比我们更急。翠儿跑了，太后一定会派人去追。太后的人比我们先到天津，翠儿要么被灭口，要么被抓回去。我们去了也是白去。”她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老刘，“与其追翠儿，不如守株待兔。翠儿是太后身边的人，太后要找她，我们也要找她。谁先找到翠儿，谁就赢了。我们找不到翠儿，太后也找不到。我们找到翠儿，太后就输了。”
老刘听明白了，调转马头跟着沈青霜往回走。
回到京城天已经快亮了。沈青霜没有休息，直接去了听骨楼。沈玉华正坐在正堂里揉太阳穴，一夜没睡，眼袋垂得能夹死蚊子。看见沈青霜进来，她放下手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没追上？”
“不追了。”沈青霜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张翠儿的画像放在桌上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纸，上面写着从太后寝宫搜出来的几份供词——不是翠儿的，是其他宫女太监的。“太后做事不留书面命令，全是口谕。她让裴元绍杀人，是当面说的，没有信。她让赵王谋反，也是当面说的，没有信。她偷盖玉玺，是自己亲手盖的，没有第二个人在场。太后在宫里待了几十年，她知道什么该留，什么不该留。她留下的那些信，都是写给赵王和裴元绍的，但信里从不写‘我让你杀人’，只写‘你看着办’。她把自己的罪行藏得严严实实，连身边的宫女太监都不知道全貌。”
沈玉华拿起那张写满供词的纸看了一遍，放下。“太后身边的人，知道一些，但不知道全部。这个宫女知道太后跟裴元绍有往来，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那个太监知道太后跟赵王见过面，但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事。每个人都知道一点点，但没有人知道全部。太后把她的罪行拆成碎片，分给不同的人去执行，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那块碎片，不知道别人手里的。想拼出太后的全貌，难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“太后贴身太监李福，伺候太后三十年，是太后最信任的人。太后做的每一件事，李福都知道。太后跟裴元绍说什么，李福在边上听着。太后跟赵王说什么，李福也在边上听着。太后偷盖玉玺，李福在旁边伺候笔墨。太后毒杀贤妃，李福负责熬药。太后知道李福知道太多，但李福是她的心腹，她不能杀，也舍不得杀。杀了他，她就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沈玉华也站起来。“李福在宫里，太后身边，外人进不去。皇上能把太后支开一个时辰，但李福不会离开太后半步。太后去哪，李福跟到哪。想抓李福，得先支开太后，再支开李福。”
“那就把李福从太后身边调开。”沈青霜走回桌前，坐下，“李福有个弱点，他好赌。每个月逢五逢十，他都要偷偷溜出宫，去城南的赌坊赌钱。太后知道这件事，但不拦他，因为李福赌钱从不耽误正事。明天是十月初五，李福一定会出宫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入夜，老刘、老赵、老周早早地埋伏在了城南赌坊外面。沈青霜站在赌坊对面的茶馆二楼，从窗户往下看。等了大约两个时辰，快到半夜的时候，一顶小轿子停在赌坊门口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瘦老头从轿子里钻出来，低着头快步走进赌坊。李福，伺候太后三十年的贴身太监。
沈青霜下楼，走进赌坊。赌坊里乌烟瘴气，人声鼎沸，没人注意她。李福坐在赌桌边，手里抓着骰子，脸红脖子粗。沈青霜走到他身后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李福不耐烦地回过头，看见沈青霜的脸，瞳孔猛地一缩，手一抖，骰子掉了。
“李公公，借一步说话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李福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李福的脸色白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放下骰子，站起来，跟着沈青霜走出赌坊，进了旁边的巷子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堵在巷子两头。
“李公公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。”
李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沈……沈大人，老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太后跟裴元绍的往来，太后跟赵王的密谋，太后毒杀贤妃的经过，太后偷盖玉玺的细节。你跟了太后三十年，太后做的每一件事，你都在边上看着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李公公，你是个聪明人。太后倒了，你跟着她，也是死罪。太后不倒，你跟着她，哪天她心情不好，也会杀你灭口。你知道得太多了。太后不会留你。”
李福的腿软了，靠在墙上，脸上全是汗。他哆嗦了很久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“沈大人，老奴……老奴说了，能活吗？”
沈青霜看着他。“你说了，我保你一条命。你不说，太后也不会留你。你自己选。”
李福闭上了眼睛，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。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从赌坊出来，天已经快亮了。沈青霜把李福的口供揣进怀里，厚厚的十几页纸，从太后的第一条罪状到最后一条，清清楚楚。李福在口供上按了手印，盖了私章，签字画押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，沈怀瑾跟在后面，老刘用双腿夹着马肚子。四个人策马往皇宫的方向跑去。晨风吹过来，李福的口供在怀里硌着她的胸口。太后，你完了。你的贴身太监出卖了你，你的罪行白纸黑字写在纸上，你的党羽再也救不了你了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沈家的仇，贤妃的仇，那些被太后害死的无数人的仇，今天一起算。她用力攥了一下缰绳，马跑得更快了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