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上那件湿透的戏袍还在往下滴水,可眼神里的火焰,却比刚才的火海还要灼人。
门,被关上了。
不是祠堂的正门,而是那扇通往外界,此刻挤满了村民的石室唯一出口。
两个穿着戏班短打的壮汉,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沉重的门闩落下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死响,断绝了所有的退路。
村民的惊呼和拍门声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在为这间地宫里的活人敲响丧钟。
“清理门户?”李长生缓缓站直了身体,将苏婉和莫老护在身后,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手术刀,刮过秦海和他身边的两个壮汉,“秦班主,你这‘门户’,清得是不是太宽了点?”
秦海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你踹了我李氏宗族的香炉,进了我德胜班的禁地,现在,你就是我这‘门户’里,最该被清理掉的那个脏东西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那两个壮汉便动了。
他们没有扑向李长生,而是像两只凶狠的猎犬,一左一右地扑向了缩在墙角的红袖。
红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拼命想躲,却被其中一个壮汉死死抓住了头发,将她的头用力按在冰冷的石墙上。
另一个壮汉则从腰间掏出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深紫色的、膏状的粘稠物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怪味。
他捏住红袖的下巴,用一根粗糙的木勺,将那厚重的油彩,一笔一笔地,强行往她脸上涂抹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红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生理性的、极度痛苦的痉挛。
李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,红袖那双本就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睛里,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眼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、变红,仿佛要从眼眶里爆裂开来。
是急性重金属中毒的症状!铅,或者汞!
这根本不是什么脸谱油彩,这是淬了毒的刑具!
“住手!”李长生低吼一声,身形如箭般就要冲出。
“别动。”
秦海的声音幽幽响起,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长生和那两个壮汉之间,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斧,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他用斧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眼神戏谑地看着李长生: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让她这张脸,画得再也擦不掉。”
李长生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,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他死死盯着秦海,大脑却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。
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红袖?
这油彩,这脸谱,绝对不只是为了灭口那么简单。
“扫描那些图纸,快!”他用只有苏婉能听到的声音,急促地命令道。
苏婉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立刻蹲下,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几张核心草图,同时将便携式高光谱扫描仪的探头对准了纸面。
仪器发出一阵细微的蜂鸣,一道无形的扇面波扫过图纸。
苏婉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瞬间生成的数据流,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致的震惊。
“不是一层……这油彩是分层的!”她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不同的矿物成分对光谱的反射率完全不同!黑色线条是混了骨灰的磁铁矿粉,但底下……底下还覆盖着至少五种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!在特定的波长下,它们会形成一张……一张立体的、带有深度标记的地质分层图!”
脸谱是伪装,底下藏着的是一张被拆解的、精密的地下非法矿脉扩建图!
李长生瞬间明白了秦海的意图。
他们销毁了账册,现在就要销毁这最后的、也是最核心的证据——活图纸!
可扫描只能看到分层,无法看清被上层油彩遮盖住的具体坐标。
“醋!盐!”李长生目光如电,飞速扫过这间石室,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用来祭祀后堆放杂物的小供桌上。
那里有几个装着祭品的碟子。
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抓起一小碟陈醋,又抓起一碟粗盐,看也不看就将两者倒进一个空碗里,用手指飞速搅动。
弱酸溶液!
他端着碗,冲到苏婉身边,用手指蘸着那刺鼻的混合液体,小心翼翼地喷洒在其中一张草图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轻微的腐蚀声响起,一股酸味弥漫开来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层最浓重的黑色线条,在弱酸的作用下开始溶解、剥落,像一层被揭开的黑纱。
而底下那些原本被完全遮盖的彩色颜料,开始显现出它们本来的面目。
几个用朱砂红、石青、藤黄等不同颜色绘制的、细小的标记,出现在图纸的各个角落。
那些标记不是数字,也不是文字,而是戏曲里最经典的五个角色行当。
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。
每一个行当标记,都代表着一个精确的坐标点。
就在最后一个“丑”字坐标显现出来的瞬间,那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,红袖的身体猛地一软,彻底失去了意识,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地,脸上那张诡异的紫色脸谱,如同死神的烙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