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的口供写了十几页,但沈青霜知道,光有李福还不够。李福是太后身边的人,但他不是唯一知道太后秘密的人。太后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,她的势力遍布后宫、前朝、禁军,像一棵大树的根系,深深地扎进大周朝的每一寸土地。沈青霜把太后党羽名单、李福的口供、从太后寝宫搜出来的密信和账册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看,一条一条地对。
沈怀瑾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部调来的档案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太后娘家周家的档案。太后的父亲周荣,庆元年的状元,官至礼部尚书。太后的哥哥周延儒,现任吏部侍郎,管着官员的考核和升迁。太后的侄子周延嗣,在禁军当千户,管着皇城的守卫。周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”沈怀瑾翻开档案,指着其中一页,“周延儒在吏部干了十五年,把太后的人安插到各个衙门。这些人升官、发财、调任,都是周延儒一手操办的。周延嗣在禁军干了十年,把太后的人安插到禁军的各个岗位。这些人负责皇城的守卫、皇帝的安危,但他们是太后的人,不是皇帝的人。皇帝把命交给他们,等于把命交给太后。”
沈青霜把档案合上,放进木匣子里。沈怀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“这是听骨楼的人跟踪李福的记录。李福每个月出宫两次,说是给太后采办东西,但每次都去城东的一间私宅。私宅不大,三进的院子,门口有人把守。听骨楼的人不敢靠近,但从远处观察,李福每次进去都待一个时辰左右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”
沈青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,放下。“私宅里藏有李福从宫中带出的财物和密件。李福跟了太后三十年,他知道太后迟早会倒,所以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。那些密件,就是他保命的筹码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坐下来。“李福是太后身边的人,他知道太后的秘密。抓了他,拿到那些密件,太后的罪就定了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李福每个月出宫两次,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月初十。”
“还有三天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十月初十,李福出宫的时候,动手。”
三天后,十月初十,李福果然又出宫了。他从皇宫的后门出来,坐上一顶小轿子,往城东的方向走。沈青霜和沈怀瑾带着人远远地跟着,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分布在街道两侧。李福的轿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,他从轿子里钻出来,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。
沈青霜做了个手势,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去。李福走到私宅门口,正要敲门,老刘从后面冲上来,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。李福挣扎了两下,老赵上来帮忙,两个人把李福拖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沈青霜站在李福面前,看着他。李福的脸白得像纸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沈青霜没有跟他废话,从怀里掏出太后的党羽名单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“李公公,这份名单,是从太后寝宫的密室里搜出来的。上面写着太后在朝中安插的党羽,三十二个人。你的名字也在上面。”
李福的腿一软,瘫在地上。
“李公公,你跟了太后三十年,太后做的每一件事,你都知道。”沈青霜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太后倒了,你跟着她,也是死罪。太后不倒,你知道得太多了,她迟早会灭你的口。你现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,我可以向皇上求情,留你一条命。”
李福的眼泪流了下来,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声音沙哑地说:“沈大人,老奴……老奴说。老奴全说。”
沈青霜把李福带到了听骨楼,关在后院的密室里。李福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纸笔。沈怀瑾坐在他对面,准备记录。沈青霜站在旁边看着李福。
“李公公,先从太后跟裴元绍的关系说起。”
李福咽了口唾沫。“裴元绍……裴元绍是太后在朝中的代言人。太后让裴元绍做什么,裴元绍就做什么。太后让裴元绍贪,裴元绍就贪。太后让裴元绍杀谁,裴元绍就杀谁。太后让裴元绍养私兵,裴元绍就养私兵。裴元绍不是左相,他是太后的奴才。”
沈怀瑾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。
沈青霜继续问:“太后为什么要杀贤妃?”
李福的脸色白了一瞬,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“贤妃……贤妃发现了太后偷盖玉玺的事。太后让贤妃给皇上——给先帝下慢性毒药,贤妃不肯,要告发太后。太后就让裴元绍把贤妃的家人控制住,逼贤妃就范。贤妃宁死不从,太后就让老奴在老奴熬了一碗毒药,让人端给贤妃。贤妃喝了,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沈青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“贤妃死后,太后怎么处理的?”
“太后让裴元绍把贤妃的案子办成‘暴病而亡’,又让周延儒在吏部把贤妃的家人贬到岭南,让他们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。贤妃的儿子——现在的皇上,那时候还小,太后跟他说‘你母妃是病死的’,皇上信了。”
沈怀瑾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沈青霜从桌上拿起一封密信,展开。“这是太后写给赵王的信,上面写着‘吾儿,时机已到,可以起兵了’。李公公,太后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在场吗?”
“在场。信是太后亲手写的,老奴在旁边伺候笔墨。太后写完信,盖上私章,让老奴派人送到赵王手里。”
“赵王起兵之后,太后做了什么?”
“太后在宫里等消息。赵王的信鸽每天飞来一次,报告大军的进展。太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赵王的信鸽。赵王攻破北门的时候,太后高兴得赏了老奴一百两银子。赵王兵败自焚的消息传到宫里,太后当场晕了过去,醒了之后哭了三天三夜。”
沈青霜把这些话全部记了下来。
李福的招供持续了整整一天。从太后与裴元绍的勾结,到太后与赵王的密谋,到太后毒杀贤妃的经过,到太后偷盖玉玺伪造诏书的细节,到太后在朝中安插党羽的名单,到太后在宫中经营势力的手段。李福知道得太多了,他是太后的影子,太后在哪他在哪,太后做什么他都在边上看着。
天黑的时候,李福的招供终于写完了。沈青霜把那厚厚一叠纸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每一页都写着太后的罪行——灭门沈家、毒杀贤妃、勾结赵王、偷盖玉玺、安插党羽、豢养私兵。
沈怀瑾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“有了李福的口供,太后的罪行就坐实了。”
沈青霜把口供收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“还不够。李福是太监,是奴才。他的话在朝堂上分量不够。太后可以说李福是被刑讯逼供的,是被收买的。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人证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延儒。太后的亲哥哥,吏部侍郎。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他的话,分量比李福重一百倍。”
沈怀瑾的脸色变了。“周延儒是太后的人,他会帮我们?”
“他不是太后的人,他是周家的人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太后倒了,周家不会倒。只要皇上答应不追究周家,周延儒就会出卖太后。他是吏部侍郎,他知道朝中每一个官员的底细。他手里的名单,比太后那份更全。他手里的证据,比李福那些更硬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怎么见周延儒?”
“不用我去见他。他会来见我。”沈青霜从桌上拿起一份邸报,指了指上面的一条消息,“皇上今天下旨,调周延儒去南京当礼部尚书。明升暗降,把他从吏部调走,削他的实权。周延儒不想去南京,他一定会来找我。”
果然,第二天一早,周延儒就来听骨楼了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来的。沈青霜在正堂见了他。周延儒五十多岁,身材瘦高,留着长须,穿着绸缎衣裳,看起来很沉稳,但眼神有些慌。
“沈大人,老夫不想去南京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周大人,你想留在京城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周延儒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什么事?”
“指证太后。”
周延儒的脸色变了。“太后是老夫的亲妹妹。”
“她是你的亲妹妹,但她也是谋反的主谋。赵王死了,裴元绍死了,下一个就是太后。太后倒了,周家也会受牵连。你帮太后,周家跟着太后一起倒。你帮皇上,周家还有一条活路。你自己选。”
周延儒沉默了很久。他终于点了点头。“老夫……老夫做。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纸笔,放在他面前。“写吧。太后做过的事,你知道的,全部写下来。”
周延儒拿起笔,手在发抖。他写了很久,写了厚厚一叠。从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写,写到太后把持朝政,写到太后安插党羽,写到太后勾结赵王,写到太后毒杀贤妃,写到太后灭门沈家。每一条罪行都写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。
沈青霜把周延儒的供词收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皇宫的方向。太后的寝宫就在那个方向,红墙黄瓦在晨光里闪着光。李福的供词有了,周延儒的供词也有了。太后的罪行,再也赖不掉了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太后,你等着。今天,就是你的死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