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把她娘从太后的密室里救出来之后,没有立刻进宫抓太后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娘的身体太差了,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发抖,眼神涣散,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沈青霜把她娘安置在听骨楼的后院,沈玉华亲自照顾。老刘从街上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大夫,大夫把了脉,摇了摇头,说这是积年亏虚,又中了慢性毒药,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,要恢复得好生调养,至少半年。
沈青霜在床边守了一夜,握着她的手,一刻也没有松开。她娘在睡梦中偶尔会喊一声“婉清”,声音很小,像小猫叫。沈青霜每次听见都答应一声“我在”,她娘就安静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怀瑾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部送来的急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压低声音说:“太后党羽有异动。今天早朝,三十二个太后的人里有二十几个称病不来,剩下的几个在朝堂上联名上奏,说‘有奸臣陷害太后,请皇上明察’。他们说的奸臣,是你。”
沈青霜把她娘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沈玉华在门口等着,把双短剑递给她。沈青霜接过短剑挂在腰间,从怀里掏出新皇的密旨,展开看了一眼——新皇的字写得很急,有几笔都飞了。
“姑母,听骨楼还有多少人能打?”
“五十三个。”沈玉华说,“老刘的胳膊还没好利索,但他非要跟着。老赵的飞镖重新打了一批,老周的右肩还缠着绷带,但他说不影响。老孙、老李、老吴都在。加上刑部的差役和禁军,能凑三百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青霜把密旨收好,“进宫。”
沈青霜带着人从听骨楼出发,沈怀瑾骑马跟在旁边,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跟在后面,五十多个听骨楼高手跟在最后面,三百禁军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。队伍走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,有人认出了沈青霜,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,其他人也跟着喊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。
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沈青霜。沈青霜亮出新皇的密旨,侍卫的脸色变了一下,退开了。她推开宫门,带着人走了进去。穿过长长的宫道,两边站满了太监和宫女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太后的慈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,殿宇巍峨,红墙黄瓦。门口站着四个太监、四个宫女、四个侍卫,看见沈青霜带着人过来,脸色都变了。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,尖声说:“沈大人,太后娘娘正在休息,任何人不得入内——”
沈青霜没有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太监伸手想拦,沈青霜一把推开他,推门的动作很用力,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太后坐在正殿的凤榻上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扑了粉,嘴唇涂了胭脂。她的妆容很精致,但遮不住皱纹和眼袋,粉涂得太厚了,笑起来的时候粉会往下掉。她看着沈青霜走进来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沈青霜,你来了。”
沈青霜站在她面前,从怀里掏出新皇的密旨,展开。“太后,臣奉皇上的旨意,搜查慈宁宫。”太后的笑容凝固了,眼睛眯了起来,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密旨上,又移回沈青霜脸上。
“沈青霜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臣在查案。”
“查案?查谁的案?”
“查太后的案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太后垂帘听政二十年,把持朝政,安插党羽,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。勾结裴元绍,扶持赵王谋反,毒杀贤妃,灭门沈家。臣有证据。”
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,从凤榻上站起来,手指着沈青霜,嘴唇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沈青霜没有跟她争辩,转身朝身后的沈怀瑾挥了挥手。“搜。”沈怀瑾带着人冲进了太后的寝宫、书房、偏殿、密室。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。
太后站在凤榻前,浑身发抖,手指指着沈青霜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沈青霜没有看她,站在正殿中央,等着。
不到一个时辰,沈怀瑾从密室里搜出了几大箱东西——太后的密信、账册、名单、毒药、还有太后与赵王、裴元绍往来的密约。沈怀瑾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大殿上,摊开。
“这是太后与裴元绍往来的密信,一共二十三封。这是太后与赵王往来的密信,一共十七封。这是太后安插党羽的名单,一共三十二人。这是太后收受贿赂的账册,每年一本,从未间断。这是太后藏匿的毒药,黑骨散,跟毒杀贤妃的是同一种。”
太后的腿软了,瘫坐在凤榻上。她的脸上的粉掉了,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。
沈青霜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太后,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太后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悔恨,不是恐惧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冷漠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带走。”沈青霜转过身。
沈怀瑾上来,扶住太后的胳膊。太后挣扎了一下,没有挣脱,被扶着走出了慈宁宫。太监宫女们跪在地上,哭成一片。
沈青霜走在最后面,走出慈宁宫的大门,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。太后的身影在前面晃晃悠悠的,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她忽然想起她娘——被太后关了将近二十年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全白了。太后也有今天。太后也老了,也会怕,也会死。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,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倒了,党羽还在,朝堂上三十二个太后的人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沈家的仇,贤妃的仇,那些被太后害死的无数人的仇,今天一起算。她走下台阶,沈怀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出宫门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,她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
太后的慈宁宫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苍老。太后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今天空了。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