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搜出来的东西堆满了佛堂的地面，信件、账册、名单、药包、铁箱，琳琅满目。沈青霜蹲在那堆东西前面，一封一封地翻看太后的密信。她看得很慢，每一封都从头看到尾。看到第五封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信纸泛黄，墨迹褪色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她念出了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佛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裴大人，沈正源在查你的事。他知道得太多了。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让他闭嘴。沈家的人，一个不留。庆元二十一年二月初三。”
太后的笔迹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，像是在下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命令。沈青霜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。她把那封信放在一边，继续往下翻。翻到第十一封的时候，她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“裴大人，贤妃留不得。她在查太后的事，知道了太多。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让她永远闭嘴。庆元二十一年六月初八。”
太后写这封信的时候，贤妃已经在查太后偷盖玉玺的事了。太后急了，让裴元绍灭口。裴元绍毒杀了贤妃，太医说是“暴病而亡”。新皇那时候还小，以为母妃真的是病死的，哭了三天三夜。
沈青霜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摆在太后面前。太后坐在凤榻上，看着那些信，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镇定变成后来的苍白，又从苍白变成灰败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佛珠从指间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珠子散了一地。
“这些信是伪造的。”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，“哀家没写过。是有人模仿哀家的笔迹，伪造了这些信。哀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，得罪的人多了，有人想陷害哀家，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。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几份新皇从翰林院调来的太后诗稿——太后年轻时候写的诗，留着玩的，笔迹跟密信上的一模一样。她把诗稿和密信并排摆在一起，让太后看。
“太后，您写了四十年的字，笔迹做不了假。您看看这些诗稿，再看看这些密信。诗稿是您年轻时候写的，密信是您最近十几年写的。字迹的变化很自然，从青涩到成熟，从工整到随意。模仿可以模仿得了一两封，模仿不了四十年。”
太后的脸色彻底塌了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。她伸出手想拿起那些诗稿，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，像是那些纸会烫手。
新皇是在这时候赶到的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冕冠，头发有些凌乱，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。他走进佛堂，看见满地的东西，脸色就变了。沈青霜跪下，他没看，径直走到太后面前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然后拿起那封“灭沈家满门”的信，看着看着，手开始发抖。又拿起那封“贤妃留不得”的信，看着看着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祖母。”新皇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朕的母妃，是您杀的？”
太后看着新皇，目光躲闪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新皇把那封信放在桌上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“沈青霜，把这些东西全部带走。太后……押入刑部大牢，听候发落。”
沈青霜应了一声，朝沈怀瑾挥了挥手。沈怀瑾上来扶住太后的胳膊，太后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，被扶着走出了佛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新皇一眼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，但沈青霜听见了。
“皇儿，哀家做这些，都是为了你。”
新皇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
太后被扶了出去。新皇站在佛堂中央，面对着那尊金漆观音像，一动不动。沈青霜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新皇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沈青霜，朕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皇帝？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皇上不是没用的皇帝。皇上只是还没长大。”
新皇转过身看着她，眼眶还是红的。“朕从小在太后的阴影下长大。朕的父皇被太后控制，朕的母妃被太后毒杀，朕的皇位是太后不要了才轮到朕的。朕当了皇帝，太后还是在背后操纵一切。朕的圣旨出了不宫门，朕的命令出了不京城。朕算什么皇帝？”
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。“皇上，您现在已经是皇帝了。太后倒了，您就是真正的皇帝。您想做什么，就去做。没有人能拦您。”
新皇沉默了。他看着沈青霜，目光从脆弱慢慢变得坚定，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被风吹了一下，又重新燃了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直起腰，整了整衣冠。
“太后在刑部大牢，朕要去看看。”
沈青霜抱拳行礼。“臣陪皇上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慈宁宫，沈怀瑾跟在后面。阳光刺眼，新皇眯着眼站在丹墀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刑部大牢在皇城的东南角，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。新皇从车上下来，站在刑部大牢门口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铁门。
沈青霜走在前头，推开铁门，走了进去。走廊又窄又暗，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灯，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太后的牢房在最里面，单独的一间，比其他牢房大一些，干净一些，但终归是牢房。铁门铁窗铁锁，墙上开了一个小天窗，透进来一点光。
太后坐在木板床上，穿着囚衣，头发散着，没有梳，脸上的粉掉了，露出苍老的皮肤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新皇站在牢门外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皇儿……你来救哀家了？”
新皇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。“祖母，您为什么要杀朕的母妃？”
太后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“皇儿，你不懂。贤妃她……她知道了哀家的事。她知道得太多了。她不除掉，哀家就完了。”
“您的事？您的事就是偷盖玉玺、伪造诏书、勾结裴元绍、扶持赵王谋反？祖母，您做的这些事，哪一件不是为了您自己？不是为了您的权力？不是为了您的地位？您不是为了朕，您是为了您自己。”
太后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新皇转过身，不再看她。“沈青霜，太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沈青霜抱拳。“臣遵旨。”
新皇走了出去。沈青霜站在牢房门口，看着太后。太后缩在床角，抱着膝盖，浑身发抖。她的脸上全是泪水，但沈青霜没有同情她。太后害死了那么多人，沈家三十七口、贤妃、陈守正、刘文远一家七口、林清……这些人被害死的时候，太后可曾同情过他们？没有。太后坐在她的凤榻上，喝着茶，捻着佛珠，看着奏报。奏报上写着“沈家满门已灭”，太后的嘴角微微上扬，说了一句“办得好”。
沈青霜转身走了出去。
从刑部大牢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色。美得让人想哭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，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。太后倒了，沈家的仇报了。贤妃的仇报了。那些被太后害死的无数人的仇，今天都报了。
娘，您可以歇一歇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翻身上马，往听骨楼的方向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