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走了之后,太后一个人在牢房里坐了很久。沈青霜站在牢门外没有离开,她靠着墙,看着太后。太后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她的嘴唇一直在动,像在念经,又像在自言自语,声音太小听不清。牢房里的油灯快要灭了,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太后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沈青霜让狱卒换了一盏新灯,又端了一碗热粥来。她把粥从铁门的缝隙里递进去,放在地上。太后没有看那碗粥,也没有看她,目光盯着对面墙上那个小小的天窗,天窗外是黑夜,看不见星星。
过了很久,太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沈青霜听清了每一个字:“新皇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恨哀家?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皇上不恨您。皇上只是不明白,您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。“他不明白?哀家也不明白。哀家做了这么多,到底为了什么?为了大周的江山?大周的江山现在在谁手里?在他手里。为了赵王?赵王死了。为了裴元绍?裴元绍也死了。哀家做了这么多,到头来,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她。“太后,您还有一样东西没交代。”
太后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的光彻底灭了,像两口枯井被石板盖住了。
“沈母在哪?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青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在密室后面,还活着。哀家没杀她。哀家留着她,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跟你们做交易。哀家想用她换李福,换那些信,换哀家一条命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牢门的铁栏杆。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密室里。哀家让人每天给她送饭送水,没饿着她,也没冻着她。”太后停了一下,嘴角又露出那种苦涩的笑,“哀家知道你会来找她。哀家也知道你一定会找到她。哀家只是没想到,你来得这么快。”
沈青霜没有再说第二句话,转身就往牢外跑。沈怀瑾在走廊里等着,看见她跑出来,也跟了上来。两个人冲出刑部大牢,翻身上马,往皇宫的方向狂奔。
慈宁宫已经被封了,门口站着禁军士兵。沈青霜亮出新皇的密旨,士兵退开了。她推开慈宁宫的大门,穿过前院、中院,推开后殿的门。太后的寝宫里还点着灯,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她走到衣柜前,推开柜门,把衣服拨到一边,露出暗门。
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走下台阶。密室里很安静,铁皮柜子还在,木箱还在,铁箱还在。沈青霜走到密室的角落里,推开那扇小门。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,没有窗户。一张木板床,一床薄被,一个破枕头。一个女人缩在床上,头发花白,瘦得皮包骨头。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她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,嘴里念念有词。
沈青霜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,叫了声娘。女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沈青霜的脸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伸出手摸了摸沈青霜的脸,从眉毛摸到鼻子,从鼻子摸到下巴。
沈青霜知道她娘认出了她。她把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她娘手心里。女人低头看着那块银锁,锁面上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她看了很久,眼泪流了下来。
沈怀瑾蹲下来帮忙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出了密室。女人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。沈青霜扶着她娘走出慈宁宫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阳光从东边的天际透出来,照在女人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女人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青霜知道她娘在想什么——将近二十年了,她终于看见太阳了。她终于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。她终于能听见鸟叫了。她终于能回家了。
沈青霜把她娘扶上马车,沈怀瑾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一甩鞭子,马车往听骨楼的方向驶去。沈青霜坐在车厢里,握着她娘的手,那只手又凉又瘦,骨节突出。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娘身上,她娘抬起头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,又闭上了眼睛。
到了听骨楼,沈玉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看见沈青霜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从马车上下来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她上前帮忙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进了后院。正房已经收拾好了,床上铺了新褥子,被子晒过,有一股太阳的味道,墙角点了炭盆,屋里暖融融的。
沈青霜把她娘扶到床上坐下,帮她脱了鞋,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。她娘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沈青霜在床边坐了很久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,泪水不停地往下流。将近二十年了,她娘终于回家了。
太后认罪了。沈青霜抱着那个木匣子,走进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牢房。铁门打开,太后正坐在木板床上,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
“她救出来了?”
“救出来了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从木匣子里抽出那份认罪书,展开,放在太后面前。“太后,签字画押吧。”
太后拿起笔,手在发抖。她看了那份认罪书很久,最后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沈青霜把认罪书收好,转身走出牢房。铁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太后认了,沈母救出来了,案子结了。沈青霜站在刑部大牢门口,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结案了?”
“结案了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,翻身上马,“该去告诉娘了。”
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。娘,太后认罪了,您的仇报了,可以回家了。她夹了一下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该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