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认罪书签了，但沈青霜没有急着离开刑部大牢。她站在铁门外，看着太后缩在床角的背影，沉默了片刻，又问了一遍：“密室后面，还有一道门？”
太后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。“佛堂的佛像后面，有一道暗门。推开佛像，就能看见。哀家把那女人关在佛像后面的暗室里。”
沈青霜没有再问，转身就走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冲出刑部大牢，翻身上马，往皇宫的方向狂奔。晨风从耳边掠过，吹得沈青霜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娘就在那里，在太后寝宫佛堂的佛像后面。
慈宁宫的禁军士兵还没有撤。沈青霜亮出密旨，推开了慈宁宫的大门。穿过前院、中院，推开后殿的门。太后的寝宫里还保持着昨天被搜查后的样子——柜门开着，抽屉翻着，地上散落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走的账册。佛堂里，那尊金漆观音像还立在原来的位置，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灭了，余烬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沈青霜走到佛像前，伸手推了一下。佛像纹丝不动。她又推了一下，还是不动。沈怀瑾上来帮忙，两个人一起用力，佛像缓缓向旁边滑开，露出后面的一堵墙。墙上有一道暗门，跟墙壁严丝合缝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青霜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，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，按了一下。暗门弹开了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，有台阶往下。她接过沈怀瑾递来的油灯，第一个走下去。台阶很窄，只容一个人通过，两边的墙壁用青砖砌成，砖缝里长着青苔，空气又潮又闷。她走了大约二十几步踩到了平地，油灯的光照亮了一间很小的暗室。
暗室只有一丈见方，没有窗户，四面都是石墙。地上铺着稻草，稻草上躺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，头发花白，散乱地铺在稻草上。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的铁环里，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淤痕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
沈青霜的油灯从手里滑落，摔在地上，碎了。灯油流了一地，火苗在地上跳跃，照亮了暗室的每一个角落。她没有去捡，扑过去跪在稻草上，伸手轻轻拨开女人脸上的乱发。那张脸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突出来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，但五官的轮廓还在，跟她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娘。”沈青霜叫了一声，声音在发抖，“娘，我来救你了。”
女人没有反应。沈青霜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，有气，很微弱。她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，还在跳，慢，但还在跳。她的手在发抖，抖得厉害，连铁链都握不住。沈怀瑾蹲下来，从腰间拔出短刀，用力砍铁链。一刀，两刀，三刀。铁链断了一根。又砍了三刀，第二根也断了。
沈青霜把她娘从稻草上扶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她娘很轻，轻得像个孩子，轻得让人心疼。
沈怀瑾从腰间解下水囊，递给沈青霜。沈青霜拔开塞子，把水囊凑到她娘嘴边，一点点地往里喂。水顺着嘴角流出来，流进脖子里。她喂得很慢，喂了好几口，她娘的喉咙终于动了一下，咽下去了。
沈青霜继续喂，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她娘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又喂了几口，她娘的眼睛缓缓睁开了。那双眼睛浑浊，涣散，没有焦点，像蒙了一层灰。沈青霜把脸凑近，让她娘看清自己。她娘的眼睛在沈青霜脸上停了很久，慢慢地有了一点光，一点点地亮起来，像远处快要熄灭的灯火被风吹了一下，又燃了起来。
“婉清……”她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沈青霜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
“娘，是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娘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沈青霜的手背上。
沈怀瑾蹲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。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，披在女人身上。沈青霜把她娘抱起来，抱得很紧，但不敢用太大力气，怕弄疼她。她娘的骨头硌得她生疼，她没有松手。
“娘，我们回家。”
她娘靠在沈青霜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，虽然还是很轻，但不再那么微弱了。
沈青霜抱着她娘站起来，腿麻了，踉跄了一下，沈怀瑾扶住了她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出了暗室。走过台阶的时候，她娘的身体在发抖，沈青霜知道那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光了。
走出佛堂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一片金黄。她娘眯着眼，把脸埋进沈青霜的怀里，像是不敢看光。沈青霜用手遮住她娘的眼睛，慢慢往外走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，阳光彻底洒了下来。沈青霜把手从她娘眼睛上移开，她娘慢慢睁开眼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她看了很久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沈青霜把她娘扶上马车，沈怀瑾坐在车夫的位置上，一甩鞭子，马车往听骨楼的方向驶去。沈青霜坐在车厢里，握着她娘的手，那只手又凉又瘦，骨节突出。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娘身上。
她娘睁开眼看着她。“婉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娘，您受苦了。”
她娘摇了摇头。“你来了，娘就不苦了。”
马车在听骨楼门口停下来。沈玉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看见沈青霜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从车上下来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她上前帮忙，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进了后院。正房已经收拾好了，床上铺了新褥子，被子晒过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，墙角点了炭盆，屋里暖融融的。
沈青霜把她娘扶到床上坐下，帮她脱了鞋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。她娘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沈青霜没有走，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将近二十年的仇，报了。娘，救出来了。沈青霜把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，放在她娘枕头边。锁面上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，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。她低头在她娘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娘，您好好睡一觉。明天醒来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”
